再睁眼已是夜里八点多,李青提简单煮了米粉做晚饭。用餐后洗漱完,大约九点出,黄嘉宝拨了电话过来。李青提合上托屠艳艳找的付暄作品集,接起电话。还不等他出声,黄嘉宝在那方宛如迷茫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青提,我和你说件事。”
李青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说。”
“虽然这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这样说别人也会觉得我讨打……”
“他在你旁边吗?”李青提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没有,他回去了,说事情说完了,他要回去见你。”黄嘉宝把杯底酒一饮而尽,“我前两天回我爸妈那儿碰着他了,我不清楚他回去干嘛,他就和我姐夫站在园子里闲聊,认出我了,我们就说了几句话。”
李青提记得黄嘉宝说过,付暄父亲家和他家是邻里,付暄父亲的私生活作风糜乱,也是让人鄙夷不屑之处。黄嘉宝姐夫学雕塑,同混艺术圈,和付暄以及付暄父亲打交道是常有之事。
李青提嗯了一声,温声问:“今晚你约他喝酒,说了什么?”
“啊?是他约的我,那天在家里碰面他就约我了。”黄嘉宝翻个标准白眼,“老项胡说的吧。不过我自己也有事情找他,就正好应邀了。”
“青提,我用人格担保,我真没说很多。”黄嘉宝陷入椅背,“他主动问我你这两年多的生活,晓蓓姐被坑破产,你和我借了一百万给晓蓓姐周转,这几年都在赚钱还钱的事情我就提了一句,没多久他人离开了,我转场去老项他们那儿的时候,才注意到账户入账了,一百万。我去,我当时也懵,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要到我账号的。”
舔了舔嘴唇,黄嘉宝接着说:“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账号是问我姐夫要的,怎么问的没和我说,就拜托我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你,他怕你生气不理他。我拒绝他了,你是我朋友,我肯定要和你说的呀。我说他钱转多了,他说那算利息吧,哦哟,气得我真想骂他,讲笑话,我黄嘉宝借朋友钱从不收利息的好伐啦!”
李青提默了默,感到头疼,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游晓蓓今日才与他通过电话,那边生意回本,也盈利了,大约三天后就能回款给他。尽管他说了不用,但李青提知道,这笔钱游晓蓓必定会打过来的。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钱。几年来缩衣减食、拼命赚钱只为了赚够这些还债的钱,虽与黄嘉宝友谊稳固,他却从不愿欠了任何人的。如今债主更替,心中负担不同,更促使在原就糊涂的感情中多掺一笔……李青提握了握兜中钥匙,他想,过于清醒的人不会置身于感情这团乱麻,不计回报听起来像是褒义词,可若说‘为爱情不计回报’,听起来会让人笑话是个活的傻子。
他在这样衡量利弊的年纪,遇见付暄这样的傻子,既真诚又自我的人,劈头盖脸地给予,背后却是一张天真又诚挚的脸,勇敢的,笨拙的,并不圆滑,并不讨价还价,付出不为所求,却像拍岸而起的浪,也沾湿了岸边的李青提,他感受到波澜壮阔,然而,也有点害怕。
他不是害怕付暄,而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付暄这么多回应。
“……好吧我承认,他是不太一样。”黄嘉宝扣了扣指甲,不大乐意地说:“是我先入为主误解了,这个人的心没那么轻浮。”
李青提没接他这句话,“这笔钱你……”
黄嘉宝打断他:“他说了,就算你知道了,他也不会收回。青提,你干嘛总是要分这么清呢?和我借钱要逼我签欠条,和枕边人也要这样计较吗?”
“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联系黄英和老伯了,村子里可没有秘密。”黄嘉宝一字一顿,难得语重心长,“这些于他而言,也许就占几分之一,你不必负担这么重,换位思考,也许你的几分之一,是他的百分之百呢。我知道你不爱欠人,可他喜欢你,钱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钱了。”
李青提顿一顿,微微叹气,“当成他入股行吗?”
倔得能撞死十头牛了。黄嘉宝嘁一声,“你能把他押过来签字,我这边当然没问题。”
李青提:“……”
最后挂了电话,事情也无任何进展。李青提揉揉眉心,在房内待不住,干脆穿鞋下楼煮醒酒汤。
关火盖盖,他走出院门外,深秋了,夜里送来的风愈发寒凉,连带月光也笼罩了清冷气息。片刻后,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停下,后座一人伸腿钻身。李青提站在台阶上,恍然回首,这种场景,他好像在付暄身上经历了好几次,每见一面都令他想起上一次。
出租车消失在明朗月色中。付暄立在原地,仰头凝望阶上人,脚底如同粘胶纹丝不动,眼神却不肯退却半分。他在社会摸爬几年,多少学会察言观色,李青提已经知晓今晚的事情。既然瞒不住,那便先发制人,毕竟做之前他就做好了李青提再次回避他的准备。
“这件事是我自愿。”付暄语气略急,“你先答应我,别不理我,我们有话慢慢说。”
难以置信地,李青提居然笑了,他说:“好。”
那是很浅的笑容,说不清为何,这始料不及的反应犹如某种开端的预示,付暄看得有些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