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慈哥!我下班啦!”
陈厌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活力,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他几乎是蹦跳着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汗水的咸味,紧紧握住了李怀慈搁在床边的手。
那双手冰冷得像是一块寒冰,与陈厌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怀慈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深不见底的水底拽了上来,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他慌乱地眨着眼睛,试图将自己游离在不久前那场肮脏交易中的魂魄收回来,重新塞进这具躯壳里。
他反手扣住了陈厌的手掌,伸出颤抖的手,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陈厌的脸。指
尖划过少年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鼓起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他在确认,确认这张脸不是陈远山那张充满算计和欲望的脸。
陈厌完全没察觉到李怀慈这突如其来的惊慌和悲怆。
他只当是哥哥担心自己,于是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绽开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怀慈哥,别担心我!你看,我今天拿了双倍的加班工资哦!”
陈厌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兴奋地晃动着信封,清脆的纸币摩擦声在房间里回荡。
“你看!有了这笔钱,马上我就可以带你去医院做手术了!”
陈厌凑得更近了,呼吸喷在李怀慈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而且,今天领导还特意找我谈话了!他说,只要我好好做完这个项目,就带我去总部,成为正式的签约模特!他说我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厌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光芒纯粹而耀眼,几乎要刺穿这间破败出租屋的阴霾。
“我跟他说,我还想去高考。你猜怎么着?他说完全不影响,可以在课余时间过来兼职,给的还是正式工的薪资待遇!”
他紧紧抱住李怀慈的肩膀,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怀慈哥,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我好像……我真的可以给你一个富足的生活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你再也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陈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最甜美的蜜糖,又像是最锋利的刀子。
陈厌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抓住了通往幸福的阶梯,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成为李怀慈的依靠。
却不知道,他口中的“领导赏识”、“不可限量的前途”,不过是陈远山在幕后轻轻拨动的几根琴弦而已。
李怀慈脸上的血色,在陈厌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陈厌的高兴无法反馈到李怀慈身上,反倒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紧接着,那冰水又在血管里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
陈厌不知道的事情,他李怀慈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知道陈厌此刻所拥有的一切——这看似光明的前途、这来之不易的工资、这被夸赞的“天赋”——全都是陈远山赏给他的。
或者说,是陈远山故意扔在他面前的一块骨头。
这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陈远山在用这样侮辱人的方式告诉李怀慈:你看,我玩弄你弟弟,就像玩弄一只狗一样简单。我可以让他一飞冲天,也可以让他瞬间跌入泥潭。他的命运,他的喜怒哀乐,他以为的奋斗和未来,其实都捏在我的手里。
陈厌的前途,此刻不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捆绑在李怀慈脖子上的一条绞索。
陈厌的每一笔薪资,都是在为李怀慈的顺从计费,陈厌的每一分前途,都是建立在李怀慈被彻底掌控的现实之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李怀慈扯了扯嘴角,他默默地抽回手,重新躺回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困了。”
李怀慈闭上了眼睛,
快睡吧,别想太多了。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不安的阴影。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眠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就没事了。
黑暗中,时间仿佛陷入了凝固。
就在李怀慈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炸开。
“嘶——”
那是烟头在潮湿的空气中燃尽,即将熄灭时发出的微弱悲鸣。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对于此刻的李怀慈来说,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