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快带我去海市逛逛,我听人说海市有啥无轨电车,我还没见过呢……”
“啥人民公园,复兴公园,听说还有卖花鸟的……”
“海市友谊商店,百货大楼,是不是特别气派……”
“商店不就那些东西吗,有啥好逛的,咱们看小轿车,去江边看游轮去……”
梁映雪被拽得头大如斗,“你们说的地方都不在一处,怎么去?十一路吗?”
“那咱们就听小姑的,你说去哪就去哪……”
“走走走,咱们先出去再说……”梁大兄弟俩推着梁映雪出了门。
前台老板娘探头目送两个小伙子押送犯人似的推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漂亮姑娘出了门,好笑得直摇头。
梁映雪虽然觉得现在的海市没什么好逛的,但很理解侄子们的新奇,毕竟这是他们二十来年第一次出远门,还是报纸上的海市,自然看什么都新鲜,便打起精神陪侄子们在海市街头逛起来。
晚上还得办正经事,梁映雪就没带他们跑远,看到无轨电车就招呼侄子们挤上去,一张票三分钱,可算是圆了侄子们的无轨电车梦,就是这个梦着实挤得慌,等从电车下来,三人脸都快挤变形了。
“嗨呀,原来还没坐牛车舒服呢。”老实的梁二如此评价,立即得到梁大双手双脚赞成。
二人没絮叨一会儿,又被周遭景象迷住了,宽敞干净的马路,比乡下泥巴路宽敞两倍,下雨也不怕鞋上沾泥,斑马线划得工工整整,路两旁随处可见的电线杆,有的上头还挂着大喇叭,抬头一看,四方电线延伸各处去,有点像蜘蛛织的网。
最叫他们大开眼界的还是海市的高楼,六塔县最高的楼也才十来层,还是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小高楼,可把他们震到了。
他们站在马路边,周遭人来人往,有踩着皮鞋穿着西装外套的,手上拎着网兜或是篮子,里头装的不是饭盒就是蔬菜豆腐;马路上自行车尤其的多,一眼望去,比梁大他们半辈子看到的自行车还要多,梁大兄弟俩犯傻,瞪着大眼伸着食指在那统计。
“凤凰,永久,还是永久……啊,有一辆牌子不一样,叫飞,飞……”
梁映雪补充:“叫飞鸽。”
数完自行车,兄弟俩的头又随着来往的公交大巴车来回转动。
哦,原来海市还有公交汽车,下面天蓝色上面白色,颜色还怪好看的,就是一眼望去,全是挤在一起的人头,跟葡萄串似的你挨我我挨你,怪吓人的。
没走几步路,兄弟俩又停下对着墙壁上的画指指点点。
“垂帘听啥……这位姐姐是啥名人吗?画得怪好看的。衣服也贵气。”
梁映雪没想自己竟还有当导游的天赋,讲解道:“今年的电影《垂帘听政》,这是刘晓庆,挺漂亮的吧?她还演过《小花》。”
梁二激动不已,“《小花》我看过,咱们大队露天播放员放过这个!”
路过的一名男青年突然探过头来,“阿拉侬看过《姿三四郎》唔啦?”
梁大梁二二脸懵逼,“阿拉是啥?”
“啥啥狼?”
男青年憋笑,可当看见梁映雪似笑非笑望向自己,脸瞬间爆红,立即缩进龟壳里,踩着自行车一阵风溜得老远。
走几步墙上又是第四届全运会的宣传画,梁大梁二不明觉厉,只觉得海市好厉害好洋气。
后来路过粤式月饼店,兄弟俩要伸头看一眼,路过人多的路边报刊亭,兄弟俩同样伸头看,直到看到报纸上一箩筐的字,兄弟俩抱头鼠窜,把路人看得哈哈直乐。
梁映雪头大如斗,只能悄悄落在后头,假装不认识这两小子。
俩兄弟的情绪在看到路边停着的小汽车的那一刻达到顶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老大,是小汽车啊啊啊啊!!!我第一次看到小汽车啊啊啊啊!!!”
梁大快被摇散架都没还手,“你以为我见过小汽车吗?我也是第一次见啊啊啊啊!”
兄弟俩跟两头恶狼似的,眼泛绿光,搓搓手想伸手摸上一模,关键时候梁映雪一手拽一个衣领,硬生生把两个大侄子给拽走了。
一个犯傻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人一起犯傻,兄弟俩这一路一惊一乍的,引来无数路人的侧目好奇,梁映雪再也受不了啦!
在梁映雪的威压之下,梁大梁二乖乖跟在后头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几处小弄堂,兄弟俩又长了一会儿见识,原来海市也不是处处都繁华嘛,也有这种狭窄逼仄的小巷,外头摆着各种桌子小椅子或是炉子,或是门口养着两盆花草,家家户户外头都晒着衣服被子,连内衣都不少见,看得梁大梁二都有些脸红。
梁大梁二对海市的印象一下子丰富立体起来。
跟着两个侄子逛了一下午,记忆里的海市也在梁映雪的脑海中复苏,跟后世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确实没法比,但却一片欣欣向荣之气,人们的脸上是笑着的,头发是乌黑浓密的,精气神是饱满有劲的,同时不乏生活气息,是一个不那么有疏离感的城市。
逛一下午回到招待所,梁大梁二心满意足,十分乖觉回来继续当门神,让梁映雪跟两个哥哥安心出门去秦家办正事。
“小姑,你们先去充当急先锋,要是不能旗开得胜,咱们两小将再出马不迟!”
说着兄弟俩竟然挤眉弄眼模仿起《沙家浜》智斗的桥段,不说有模有样,只能说十分滑稽。
“刁德一,搞得什么鬼花样?”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胡传魁,扮什么正经样?这小刁,一点也不讲面子,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我待要旁敲侧击将他访……”
梁荣宝瞧得直嘬牙花子,“兄弟们谁有枪?我要把刁德一跟这冒牌阿庆嫂一枪给毙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梁映雪捂着肚子,差点笑得直不起腰,就连“苦脸情圣”梁荣林都破了功,没忍住眼底溢出笑来。
“这两个泼猴,没人管怕不是要上天!”
出了招待所,坐上去秦家的公交汽车,梁映雪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当进入单位大院,站在秦家楼下,梁映雪脸上没了笑意,也没其他情绪,只有一种动物即将进入战斗状态的紧绷感和血液发烫的兴奋感。
真是既紧张,又让人有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