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陵信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擦掉她脸上属于自己的血迹,仔细打量她心如死灰的表情,然后笑了。
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丝丝渗血,滴落到胸口的先凝成了血痂,伤口极深,必然要留疤。
大抵是击溃姜秾的目的达成,还很好心情地揽着人,一件一件仔细帮她穿上了衣服,像摆弄一个软绵绵的棉花娃娃似的,末了给她盖上被子,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吻还没落到姜秾唇上,已经被姜秾抬手又扇了一巴掌。
同样的位置,比刚才力道还要大,牙齿和口腔碰撞出了血,於陵信不怒反笑,掐着她的下颌,把舌尖的血递到她舌尖去,气得姜秾作呕,然后才松开手,说:“下次记得打另一边脸。”
姜秾闭上眼睛,不理他。
一阵衣料摩挲的沙沙声后,寝殿里安静了,於陵信今天流了不少的血,大概是去上药了。
姜秾心里乱得要命。
她试图找一个能逃离於陵信的方法,可是千种万种,在她上辈子的时候都已经试过了,没有一个成功,她能在重重看守之下逃出皇宫吗?
她逃走了,她带来和亲的那些宫人怎么办?
以於陵信的心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前姜秾不确定,现在她肯定於陵信会撒下天罗地网追捕她一辈子。
唯一的办法,要么她死,要么於陵信死。
似乎这两个选择里,只有她死更容易些,於陵信这次会给她下什么毒药?
姜秾头痛地捂住脸,如果这是一场噩梦,老天能不能让她早一些醒过来?
其实在刚才,她还想问那个孩子如何了,但是姜秾觉得问了也是徒增伤心,恨屋及乌,姜秾知道於陵信绝对不会好好照顾她。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她又要继续和於陵信互相折磨,直到筋疲力尽。
姜秾也不是没想过,如果她稍微软一点,顺从一点,上辈子违心地向於陵信哭一哭她是多么不得已才抛弃他的,心里又是多么爱他,或许她的日子会好过,毕竟於陵信曾经对她爱而不得过。
她
也许会从一个阶下囚玩物,成为宠妃,然后在荣华富贵里过完这一生。
可是姜秾一想,就恨得牙根痒痒,不止恨於陵信,更恨这样的日子和奴颜媚骨换取这样日子的自己,如果她的一生要通过违背自己的心意来取得荣华和安稳,那姜秾宁愿立刻就死了,还更利落一些。
一整个晚上,惊恐、恶心、愤怒、忧伤交织,丑时已过,姜秾才蜷缩着身体,陷入浅眠。
昏昏沉沉之中,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怀抱,有双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像记忆里寥寥无几母亲安抚她入睡的温暖,她安心地贪恋着,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辰时,她还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晚,浑身酸软无力,撑着额头支起身子的时候,昏昏的,隐约还有些发烫。
於陵信不在,他身上的熏香和药味还残留在枕榻被褥之间。
茸绵和几个侍奉她的宫人鱼贯而入,脸上喜洋洋的,向她请安:“陛下早朝会见大臣去了,说您累了,醒来直接用膳不必等他回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她和於陵信爆发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梦。
姜秾脸色不善,茸绵难免多想,於陵信看着还行,难不成实则不行?
殿内的人有她带来的陪嫁,有原本就在这儿侍奉的,姜秾再有怒气也藏了下去,洗漱后叫他们都出去,想要自己静静。
旁人不敢劝她,依言退去,只有茸绵蹲在她床边,仔细打量她的脸,握住她的手,细声问:“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姜秾摇摇头,她一腔郁闷想和茸绵说,最终还是作罢,只是回握她的手,叮嘱:“万事都不可以相信於陵信,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於陵信了。”
难道要把什么前世今生都说出来,把茸绵也拖下水吗?茸绵从小跟着她长大,心思单纯,藏不住什么情绪,上辈子她来郯国的时候,茸绵已经出嫁了,想必安安稳稳过完了一生,这辈子,她在郯国也就这么一个牵挂,早些把她送出去算了。
茸绵看她凝重的表情,也跟着揪心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在宫里这么多年,茸绵也知道,少有人是一成不变的,姜表年幼的时候和姜秾是最亲密的兄妹,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妹妹,保护妹妹,可是等他逐渐长大,要和旁的兄弟争权夺势时,他就变得自私凉薄了起了,每次宋妃要求姜秾为他讨什么好处,他也只是一味地接下,半点儿没有为姜秾考虑的打算。
就连这次和亲,宫中风言风语,连她都知道不是好去处,宋妃和姜表还是喜气洋洋的,好像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
亲兄妹都是如此,何况没有血缘的夫妻呢?
姜秾说於陵信变了,不再是过去的於陵信,茸绵自然就认为,是於陵信在权力的漩涡中不得抽身,也变得和姜表一样冷漠自私了。
姜秾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晌午於陵信回来便听说了。
茸绵撞见他,心里惊了一跳,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变了,若不是那只眼睛实在不能作伪,她还以为有个什么同胞兄弟将人换走了。
往日都是一身白衣,风中白杨似的清纯摇曳,一年四季的单薄孤苦,逢人便温良地笑,即使是做了皇帝,茸绵也要在心里说一句颇有傀儡之相。
今日一身刺金玄衣,黑金墨狐毛大氅,整个人都庄严挺拔起来了,五官也在深色的映衬下变得凌厉威严,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茸绵也不觉得全是,那张过分昳丽深邃的五官今日冷淡的吓人,眸中笑不达眼底,轻慢而戏谑,轻飘飘扫过人身上,跟朔风似的刮人生疼。
茸绵往日从未怕过他,今天冷不丁吓得手发软,视线扫过他颈上伤口,急忙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她信了姜秾说的话,於陵信和往日不同了,可到底怎么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翻天覆地?
於陵信自己解了大氅扔给训良,信步进殿。
姜秾还在床上躺着,半死不活,他冰凉的手掌探到她颈窝,一摸,冰得她一个激灵,於陵信却笑:“寻死觅活给谁看呢?这儿有人心疼你吗?……忘了,在浠国也没人在意你。”
他知道,姜秾跑不了,连宣室殿都搬不出去,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做无谓的抗争。
姜秾不想和他废话,以於陵信的不要脸,她说什么都有八百句歪理邪说等着她,可是她不说,又闷得心里生火,闭上眼睛,心里已经把於陵信凌迟千遍万遍了。
於陵信手暖了暖回温了,再摸姜秾的时候才觉出不对,微微蹙眉:“给自己气得发烧了?”他语气很真切地夸奖道,“姜秾,孤有时候发现你还挺聪明的,烧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不会生气就不会生病,所以把自己烧傻了就等于永远不会生病了。”
姜秾气得心脏要喷血,她的头更痛了,拍开他的手。
於陵信的脸皮够厚,昨晚被扇了两巴掌,今天只有唇角碰破了的伤痕。
他撑着头,躺在她身边,勾她的下巴,无视她的厌恶,笑吟吟道:“其实被你发现了也好,我装了这么久,真的装的挺恶心的,我有时候都要装不下去了。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恶心的人,你看,我们现在相处多自然,我想折磨你,你想杀了我,平等健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