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
白杨表现得生龙活虎,不看那张脸完全猜不出来他刚被从绑架里解救出来,在生死边缘挣扎过,但没人真放心,最后还是喊来了军医。
不算特意过来,只是他们巡诊回程正好经过,也不知道那战士是怎么跟人家描述的,军医过来时,看白杨的表情像在看一颗苦命的小白菜。
沈晏舟跟宋鹤眠毕竟是生人,这么多人里他们唯一熟悉的就是付时来,而且偷猎案是他们提供的线索,所以一直跟在付时来旁边。
这样更安全,也更保险。
军医看见白杨脖子上缠着的一圈白布,露出嫌弃的表情,“这是人脖子,不是木头,这么缠不利于伤口恢复,动物也不能这么缠啊。”
不过他彻底将纱布扯下来,看见那狰狞伤口时,脸色变得严肃了些。
付时来看见军医的表情,呼吸都顿了顿,白杨脖子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消完毒后,破损的外皮泛着带了淡粉的白,里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也暴露出来。
这种伤他当兵时看过不少,自己身上比这伤重的也有好几道,但都没有哪一次比眼前这次更让他心惊肉跳。
老军医仔细看了好一会,才吝啬地给出夸奖,说伤口处理得还不错,他换了一种药敷到白杨脖子上,重新给他缠好绷带。
军医:“只是看着吓人,那刀没有划得很深,好好养伤,少动脖子。”
偷猎者手上只有白杨这个筹码,他们比任何人都害怕真一刀攮死了他。
他叮嘱其他注意事项时,耳边传来响亮的肚子嗡鸣声,但那声音响过一声后就消失了,他继续说,那声音又跟背后灵一样跟在他话音后面响起。
这下军医听得很真切,是白杨的肚子在叫。
他被绑架已经有两天,那两个偷猎者又没给他吃的东西,只有在回程路上,付时来从车座下面翻出来一瓶八宝粥,给他吃了。
也有面包,但付时来担心他脖子上的伤,不肯给他吃。
饿出来的咕咕叫吸引了所有人的视野,被军医盯着看,十六岁的少年羞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乐益市纬度高海拔高,这里的孩子都晒得黑,白杨又因为羞涩而脸红,所以脸看上去有点像茄子。
军医眼中露出柔软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最后还想再说一句话,房间里第三次响起了腹鸣。
白杨顶着所有人的视线,拼命挥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这次真的不是我!”
的确不是他,宋鹤眠在听见肚子叫的瞬间就涨红了脸,站他身边的沈晏舟第一时间把他拉到自己身后,他高壮的身体几乎把宋鹤眠整个盖住。
他面色不改,表情自然解释道:“我今天只吃了早餐。”
室内氛围随着这句话一下子松懈,付时来紧皱的眉眼终于松开,“救助中心安排了饭,今天折腾一天,大家先一起去吃饭吧。”
果然三餐代表着人生真理,宋鹤眠大松一口气,他感激地看了眼自家对象,但沈晏舟没有低头。
沈晏舟只把宋鹤眠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
军医没有留下来,他说后面还有人等着巡诊,明天要早点出发,让付时来对白杨多注意点,让他少动脖子。
这顿晚饭比宋鹤眠想的要丰盛许多,原本他觉得应该就是蹭一下救助中心食堂。
吃饭的场地也跟宋鹤眠想的不一样,他们是在户外吃的。
边境夜晚的风貌比白天更胜一筹,白天就够惊艳了,但夜晚,一整个天空罩在头顶,无数细碎璀璨的星子在银河中闪耀,肉眼甚至都能看见漂亮的星云。
宋鹤眠从出门那一刻起,嘴里的“哇”就没停过。
他双眼亮晶晶的,看上去像只被玻璃珠吸引的猫,沈晏舟内心泛起无数怜爱,但紧接着又觉得哪里违和。
常年的侦查经验让他很快弄清楚了哪里违和。
他调查过宋鹤眠,他被寄养的那个家庭位于偏僻的小山村里,那一片也是开阔地貌,而且乡下人家夏季常常会在户外纳凉。
这里的夜景的确惊艳,但也不至于一副完全没见识过的样子。
先前有一次也是这样,沈晏舟回忆起以前,他把宋鹤眠所有违和的表现联想起来后,脑海里的知识和经验就自动帮他分析起来。
那户人家并没有做什么肢体虐待一类的事,他们只是对宋鹤眠不够好,宋鹤眠被寄养时人身自由并不受限。
但他表现得很像被长期关在固定区域内活动的样子。
还有宋鹤眠发烧时无意识喊出的那句“王大监”,那个小山村里甚至没有姓王的人。
这一点让沈晏舟难以克制地焦虑,他凝望着宋鹤眠昂头看天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猜想,难道宋小眠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往事吗?
但他们已经互通心意,宋小眠最珍贵的一点就是他对待亲近之人永远坦诚,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宋小眠从没有让他猜测过什么。
要直接问吗?
但如果是自己的预估出错了呢?毕竟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当时幸亏及时更换侦查思路,那个案子才得以告破。
相比于这个,沈晏舟更担心自己开口问会不会触及宋鹤眠的隐痛。
烤肉的香味飘满整个夜空,白杨看上去很想吃,但被付时来严令禁止,他吃了好大一碗“流食”,就被付时来勒令去睡觉。
边境室外昼夜温差非常大,在外面吃饭肯定都是要燃篝火的,沈晏舟和宋鹤眠坐到篝火边没一会,付时来就过来了。
他一坐下,沈晏舟就问道:“明天要回玄都分局吗?”
付时来点点头,“对,要回去处理,白桦,就是那孩子他爹的案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因为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人证物证都有,回去主要就是走一下程序。
宋鹤眠注意到付时来在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那口气几乎是被他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