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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直到窗外的虫鸣歇了声音,帝王大开大合,把“反贼”打得城门大破,溃不成军,才意犹未尽暂时停战,餍足道:
“暂歇片刻。”
天色还早,既然美人有意相邀,他乐意奉陪。
蓁蓁:“……”
她眼皮直跳,不敢说一句话。心中再次觉得当初的医师骗了她,什么多同。房就好了,生养过就好了,都是骗子!
如今不仅没有丝毫轻松,又生下两个小家伙。蓁蓁原本单薄的胸口更加丰盈,生下元煦后改了一次的衣襟又放了几针。从前蓁蓁喜欢劲爽利落的装扮,无论练舞还是练武,显得身姿矫健,步履带风。
如今她再也不穿紧身束腰的衣裙了,无论吃再多的补品,她的腰肢纤细一握,天生如此。胸脯却因生子日渐饱满丰盈,即使飒爽的骑装,也显得妖冶招摇。
所幸现在敢盯着皇后娘娘胸脯看的,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霍承渊甚喜之,手下没轻没重,蓁蓁伏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浑身遍布口口,又酸又痛。
她暗抽了一口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撩拨他,轻声细气道:“君侯,妾有个不情之请。”
她开口,没有叫“圣上”,而是唤“君侯”,皇帝心怀天下,也许不会听她优柔挂寡断的话,君侯会。
霍承渊斜睨她一眼,没有言语。蓁蓁继续道:“妾性格孤僻,未有至交好友,唯一能称得上相熟的,只有昔日暗影里的同伴,影七。”
影卫的寿命很短,刀尖儿上讨生活的人,甚至没有必要起名字。他们也许会死在下一场的刺杀中,埋骨于无名陋巷,如今暗影里的人,蓁蓁已经见不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暗影的生活并不温情,其内等级森严,只有踩在别人头上,才能爬的更高,代号越靠前,意味着有更大的屋舍,有精美的饭食,更好的伤药。人往高处走,暗影中人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并不稀奇。
而蓁蓁被太子青睐,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命贱的奴才,凭什么就你特殊?蓁蓁在暗影中隐隐被孤立,她心气颇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每一次执行任务,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为同伴分担风险。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渴望一个朋友。
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有些人心怀感恩,而有些人觉得她是为了出风头,向主子讨赏,对此不屑一顾。后者居多,蓁蓁越发心冷,起先会出手救同伴,后来同伴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他们学艺不精,暗影不养废物。
影七是少见的,受过她恩惠,特意来谢过她的人。她与影七其实并不是无话不谈,生死相交的知己,这些对她们来说太奢侈了,只是偶然碰个面,说两句话,已经足够让蓁蓁当初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多次相救影七。
而影七也没有辜负她,救了她和孩子们。如今暗影如一盘沙溃散,功夫高强的前朝余孽,每一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容忍。
但从私心里,她想霍承渊高抬贵手,放影七一马,她唯一的……朋友。
蓁蓁平铺直叙,说了些自己在暗影中的往事,说她去暗杀当朝重臣时,一时不慎,竟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妾室用匕首划伤,影七给她送药……诸如此类,事情太过久远,有些细节她自己也语焉不详,蓁蓁一直以为暗影的日子刻入骨髓,她会记一辈子。
现在让她回想,其实记忆已经模糊,她早就忘了。
……
霍承渊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乌黑潮湿的秀发,缄默不语。蓁蓁以为他生气了,忐忑道:
“君侯,妾……让你难做了么?”
霍承渊薄唇紧抿,依旧不说话,原本旖旎的氛围变得凝滞,蓁蓁仰起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几次,见他没反应。蓁蓁胸前现在被他掐的还有点疼,这男人吃饱了不认账?
蓁蓁白皙的脸庞气鼓鼓,指尖骤然收紧,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曾经的首席刺客,蓁蓁可捻起石子当暗器,手劲儿非同常人可比,饶是铜皮铁骨的帝王也感到一阵酸痛,蓦然睁开眼眸。
“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霍承渊问道,而蓁蓁一脸茫然,“什……什么?”
霍承渊看着她茫然的眼眸,沉声问:“我说这件事,你自己在心里偷偷琢磨多久了?”
什么影七影八,霍承渊不在乎。当初蓁蓁私自放走影七,他装聋做哑,不想因为这点“琐事”,伤了两人的情分。
梁帝既死,暗影必然要剿除,她又不是不知道,为何直到今日,借着前朝公主一事,才来向他求情。
为了她,他连此生最恨的梁帝都宽恕了,更遑论一个不知名的影卫。霍承渊声音沉静,道:
“蓁姬,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正如蓁蓁经常称呼他为“君侯”,他私下在蓁蓁面前,也有意地称“我”,而不是“朕”。
霍承渊非常适应“皇帝”的身份,登基不久,身上已经带了帝王的狠绝和多疑。迟迟不封赏功臣,连跟着他从雍州打天下的老臣,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放肆。
曾经一同喝酒吃肉的主帅,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连迟钝的马涛都察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份使然,臣子怕皇帝卸磨杀驴,皇帝疑心有人对他不忠,有意收回兵权。霍承渊不觉得他有错,他自己便是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然不可能再把兵权分出去,给子孙留下后患。
他是一个薄情寡恩的帝王,是一个威严冷肃的父亲,高处不胜寒,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霍承渊担得起所有的后果。唯独对蓁蓁,那么冷情吝啬的男人,给了他所有的柔情。
他不缺一个敬畏皇帝的皇后,他把她当做温柔贤惠的妻子,妩媚多情的美妾,她得到了一代帝王的所有偏爱,他不容许她和旁人一样疏远他,敬重他。
蓁蓁大呼冤枉,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她心里不敢藏一丝一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君侯看。她当时没有提,因为暗影牵扯少主,她怕他多疑乱想,才暂时按捺在心里。
霍承渊冷哼一声,不管她说出花儿来,她就是没有彻底相信他,还需调教。
他道:“除了你的少主,你的朋友,还有谁,一并说了罢,朕一一宽宥,省得蓁姬日夜忧心,朕……难消美人恩呐。”
蓁蓁被他揶揄地双颊通红,低声喃喃道:“没有了。”
她无父无母,本就无牵无挂,她的心中只有他和孩子们。
霍承渊不信,挑眉反问,“那宗政洵呢?从小养育你长大的师父,蓁姬难道不心软?”
即使宗政洵对她刻薄恶毒,他恨不得活刮了他,但霍承渊了解蓁蓁,以她柔软的心性,说不定还要傻乎乎替他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