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我恭候许久。”
他夺走了他的阿莺,他的江山,今日也会夺走他的性命,不止霍承渊痛恨他,梁桓心中的恨意,不比霍承渊少。
霍承渊眸光冷冽,摆摆手,让身后的侍卫退下。
“小皇帝,你若愿归降,朕不杀你。”
霍承渊对梁桓有种微妙的嫉妒。即使他大赦天下,在民间,百姓提起梁帝依旧热泪盈眶;即使这个小人做了多少卑鄙无耻的事,在蓁姬眼中,她的少主依旧皎洁如月。
凭什么!
霍承渊怒火滔天,他要让蓁姬看看,让天下人看看,这副皮囊背后藏着怎样一颗贪生怕死的卑劣之心。
梁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在很早之前,雍州军大破江东之时,他已经料到今天。
他是君王,他不能认输,明知不可为,骁卫营抵挡了数月,作为梁氏子孙,他尽力了。
城门大破的当日,他欲跳下城楼殉国,可他的身后还有宗老,有对他忠心耿耿的死士。他的皇后,郑静姝,她愚蠢善妒,本是他和郑氏联姻的棋子,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竟是她哭哭啼啼,挽着他的手臂,要与他一同跳下去。
“圣上殉国,臣妾殉夫,圣上是梁朝千秋万载的帝王,臣妾是圣上永远的皇后。”
梁桓心中大恸,他最后弃城而逃,不是他贪生怕死。如今安置好后事,他也能心无旁骛地上路了。
没有废话,梁桓道:“你杀了我罢。”
成王败寇,如若今日两人易地而处,他也不会放过他。
梁桓一心求死,霍承渊握紧手中的刀鞘,骨节咯咯作响。无数夜里的梦中惊起,他做梦都想杀了他,如今他一心求死,霍承渊生性多疑,反而怀疑有诈,不敢下手。
思虑许久,霍承渊冷不丁开口,缓缓道:“吴侯贪生怕死,曾给朕递降书,告诉了朕一桩往事。”
第79章 梁帝死了
关于蓁蓁的身世, 霍承渊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蓁蓁。除了陈年旧事,难以考据之外, 她的身世疑云重重。
吴侯说过,“贞宁”公主不足月降生, 又曾是荆州郡守之妻, 到底是谁的孩子,只有那个美丽哀愁的妃子自己清楚。
如若蓁姬是荆州之后,那他踏平京师, 颠覆梁朝, 已经为她报了仇, 这等灭门的深仇大恨太过沉重,即使对他来说, 蓁姬可能会因此恨上梁桓,他也不愿意让她背负血海深仇。
倘若她是梁帝后代,梁帝在位时她没有受过半分金枝玉叶的尊荣恩泽, 如今梁朝已灭, 前朝公主的身份只会是负累, 徒惹争论。
吴霍两家有世仇, 吴侯归降, 侥幸捡回一条命, 终日战战兢兢,怕皇帝清算, 鹌鹑一样不敢乱说话。这件事霍承渊本来打算烂在心里, 今日山高谷深,他不介意和一个将死之人倾吐一二。
霍承渊屏退众人,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 言简意赅,“她是你的亲妹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梁桓清润的眉眼骤然凝住,一瞬的沉默后,他轻声道:“这不好笑。”
霍承渊扬唇冷笑,“朕闲得慌,抛却政事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低沉,在山谷中铿然有力,“梁帝昏庸,二十余年前强抢荆州郡守爱妻入宫,后诞下一女亡故,便是如今的贞宁公主。”
“后宫女人擅妒,真正的贞宁公主被狸猫换太子,意外流落民间。吴侯曾见过梁帝那位宠妃,明眸皓齿,天姿国色,与蓁姬生的……一模一样。”
……
这话真假掺半,霍承渊隐瞒了“贞宁公主”不足月出生的消息,且杜撰了公主流落民间的具体原因,是因为后宫争斗。听起来有理有据,似乎经过曲折细致的调查,无端让人信服。
而此时霍承渊神色清峻冷冽,声音压的低沉,威仪摄人。连伺候他许久的蓁蓁都会被冷肃的君侯蒙骗,被他一本正经地骗上榻,有些事后蓁蓁还反应不过来,以为她自己仪态不端,引诱了君侯,更遑论梁桓。
两个男人为宿敌,在梁桓眼中,霍承渊行事狠辣决绝,智计深沉,难当明主,却唯独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的身躯在风里,如一根摇摇欲坠的劲竹。
霍承渊敛下凤眸,低叹道:“真论起来,朕还要叫你一声舅兄。”
拇指轻扣刀鞘,铿然响动,寒刃应声出鞘,霍承渊这把刀跟随了他多年,精铁做的利刃已经隐有豁口,刀刃寒光森然,他一步步逼近梁桓。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降,要么死。”
“你选。朕没有耐心。”
欣赏仇人的绝望固然让人心情舒畅,相比小皇帝今日的怆然,他劫走他的妻子那么久,从冬到来年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梦中惊醒,痛心噬骨,他比他痛百倍千倍!
但霍承渊奉行迟则生变,永绝后患。把人留着慢慢折磨不是他的作风,若不是今日的地点太过巧合,梁桓慷慨赴死的姿态刺了他的眼,他不会说这么多废话。霍承渊手腕微沉,寒刃直指梁桓的心口。
“且慢——”
电光火石间,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凌厉的掌风把梁桓的身子推开,刀锋擦过黑影的手臂,瞬间皮开肉绽,洒下一地血珠。
宗政洵来不及顾念伤势,干枯的手臂死死钳住梁桓的肩膀,“少主,你醒醒,他在骗你!”
“我见过瑶妃娘娘,她是天上的仙娥下凡,美极了。阿莺蒲柳之姿,连娘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您是梁氏最后的子嗣,老臣携暗影二百四十余人,拼死护佑少主突出重围,粉身碎骨,亦所不辞。”
说罢,宗政洵转头看向霍承渊,冷笑道:“霍贼,你若真在乎你那皇后,就不该杀少主。”
“同心蛊未解,阿莺和少主同心同命,你杀少主,便是亲手杀了你宠爱的皇后,你敢么!”
霍承渊面色大变,稳如磐石的手竟轻轻颤了一下,刀锋偏转一寸,近在咫尺,却没有出手。宗政洵喘着粗气,阴冷的眸色狠狠盯着霍承渊,恨不得日啖其肉,饮其血。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梁桓骤然发力,猛地挣脱宗政洵的桎梏,身体如轻燕,直直撞向霍承渊手中的长刀。
霍承渊的佩刀削铁如泥,锋利的刀身瞬间刺入胸膛,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沉闷,梁桓的面色惨白如纸,纤长的眼睫颤动,他的乌眸黑沉,带着一股平静和释然。
“宗老……对……不住……我、我让您……失望了。”
七岁为太子,十五岁登基,给摇摇欲坠的梁朝续了十年的命脉,奋力守城,不曾退却,他尽力了。
他有些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