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点翠嵌珠金钗也去了,已有一对儿金钗,好事成双,多余了。”
“还有这对东珠耳坠,雪一样的颜色,不吉利,撤了。”
……
昭阳郡主三言两句,把上面值钱的物什去得七七八八,眼见郡主娘娘还不肯罢休,嬷嬷忙道:“够了够了,我的娘娘唉,玉瑶小姐好歹从侯府出嫁,嫁妆太寒酸,对您的名声有碍啊。”
阖府都知道郡主娘娘不喜侯爷留下的一堆子女,能走的早走了,只剩下年纪太小的留在府中,小姐们只要年满十六,及笄礼都没有,直接发嫁出去,省的碍郡主娘娘的眼。
昭阳郡主冷笑一声,狠狠道:“本郡主什么名声?我如今还在乎么!”
她所有的傲骨,她的名声,她的脸面,在多年前就被老侯爷踩在泥泞里,她是天家的郡主啊,金枝玉叶,嫁到雍州,被一群贱妾压得毫无尊严。
在霍承渊未曾继任雍州侯之前,昭阳郡主从未碰过掌家权,最狼狈的时候,冬日里的一盆炭,一口饭都要向她看不上的贱妾讨要,若不是老祖宗看顾,为赌一口气,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在昭阳郡主眼里,一口气,比命重要,可她偏偏遇上的是强硬的老侯爷。霍氏是雍州的豪强,宗族观念深重,老侯爷本想娶本族的女子为妻,他性情强势,也更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但当时皇室余威尚存,皇帝想下降公主、郡主笼络诸侯,他只能捏着鼻子娶了昭阳郡主。
他不喜新婚妻子,昭阳郡主直爽泼辣,直接把盖头一掀,我行我素,也不在乎新婚丈夫,这更加激怒了不满的侯爷,两人见面动辄争吵,实实在在是一对怨偶。
昭阳郡主看不明白,老侯爷当年宠妾灭妻,未必没有驯服桀骜的妻子之意,他一直在让她明白,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既嫁到了雍州,只能他的女人,要讨他欢心。他宠爱谁,即使是个贱妾,也比所谓的郡主主母高贵。
昭阳郡主一直以为老侯爷单纯地厌恶她,随着老侯爷战死,所有的一切都尘封在过去不提,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霍承渊知道,他的性情多肖父亲,如若当真厌恶,就如他对那个什么“贞贞”,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父亲和母亲可是一共生养了三个孩子。
他的骑马射箭,全是父亲手把手教习,父亲那么多孩子,他的世子之位从未动摇。
父亲在临终时,那些备受宠爱的芳夫人,花夫人,他一个都没提,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提,只是交代了雍州诸事,告诉他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杀,最后道了一句,“阿渊,我对不住郡主娘娘。”
不是他常唤的“梁氏”,也不是“你母亲”,而是昭阳郡主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一声:“郡主娘娘。”
昭阳郡主未曾听到,霍承渊当初也曾疑虑,要不要告诉母亲,后来见父亲亡故,母亲脸上丝毫不见哀色,甚至常常莫名发笑,多给下人发了几个月的赏银,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选择缄口不言。
……
昭阳郡主是真恨老侯爷,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想起曾经的屈辱,她依旧气得胸口起伏,嬷嬷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宽慰道:“郡主娘娘莫气,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
“您且看呐,那一时嚣张的贱人们,坟头草长了一茬儿又一茬,那些贱种们受您摆布,两位公子孝敬恭顺,您是雍州,乃至整个北方,最尊贵的女人。”
“您赢了。”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烦躁地用手抚向胸口,没错,她跟一群死人争什么,如今她的儿子是大权在握的雍州侯,这就够了。
她冷冷道:“就这样吧,退下。”
霍玉瑶嫁给豫州州牧做续弦,他的女儿都比玉瑶大。豫州如今归顺霍氏,多亏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雍州和周围其余诸郡沾亲带故,皆对霍侯忠心耿耿。
这些贱种们饶他们一命,为我儿笼络人心,也算有点用。
昭阳郡主脸色阴沉,正巧这时,丫鬟掀开帘子禀报,“禀郡主娘娘,宝蓁苑的蓁夫人遣人送来几件小衣裳,您看如何处置?”
第47章 夺子
“扔了。”
昭阳郡主烦躁的站起来, 在屋里来回踱步,道:“扔远点,少在我面前碍眼。”
起先蓁蓁产子昏迷, 昭阳郡主以为她不行了,还为此可惜过, 她的孙儿刚出生就没了娘, 可怜哦。
后来霍承渊出了一趟远门,这小狐狸精莫名奇妙就醒了,昭阳郡主终日呆在院中的一亩三分地,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一点儿没有为蓁蓁的醒来高兴。
这小狐狸精竟想抢她的孙儿, 岂有此理!
但即使在更注重规矩的京城,有庶出子女给嫡母抚养的道理, 生母尚在,可没有给孙儿给祖母抚养的先例,昭阳郡主自知不占理, 又不愿意放弃小孙儿。
凭什么啊, 她养的那么好的小孙儿, 又白又胖, 奶娘抱着哭闹, 她一抱, 立刻就不哭了,一双黑葡似的大眼睛, 咧着嘴笑, 双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喜人极了。
他刚出生的时候,长得像没有长毛儿的红皮猴, 是她一点点把他养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她眠浅,却把婴儿的摇床放在她的寝榻边,一夜一夜看着他睡,他醒了,她不厌其烦地抱起来拍背哄。
昭阳郡主对待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如今她已过中年,嬷嬷说的对,在整个雍州,乃至整个北地,昭阳郡主是最尊贵的女人,英武如君侯也得在她面前低头说话,那些曾欺侮过她的人都去见了阎王,一时痛快,但日子久了,难免觉出几分空虚。
她膝下没有能陪她说话的女儿,霍承渊霍承瑾虽孝顺,但两兄弟皆已成年,不可能每日呆在内宅陪母亲排遣寂寞,所以当时远道而来的陈郡小姐,昭阳郡主待她一片真心。
小孩子闹人没错,再乖的小孩儿也会哭闹,但正是这“哇哇”的啼哭声,才让这偌大的府邸有了一丝人气儿,昭阳郡主虽累些,经常被闹得眼底泛青,但心情好,脸色越发红润。
就算是她那被迷昏头的长子亲自过来,除非踏着她的尸体,她绝不可能把乖孙交出去。
昭阳郡主暗暗心想,指尖攥地发白,忽然,一声“哇”
地哭嚎震天响,昭阳郡主一怔,脸色瞬间转阴为晴,忍不住展开笑颜。
“呦,小祖宗今日醒得早。”
昭阳郡主步伐急促,匆匆掀开帘子朝内室走去,边走边嘟囔,“这声音真有劲儿,跟阿渊一模一样,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乖乖不哭喽,祖母在呢。”
***
蓁蓁命人送去的小衣小鞋,在她意料之内地石沉大海,蓁蓁沉得住气,睡醒后先沐浴更衣,房里四周放着暖烘烘炭盆,温暖如春,她赤脚踏着白绒绒的毛毡上,一边擦干潮湿的乌发,一边听阿诺讲侯府的往事。
阿诺是侯府家生子,而且天生爱往人堆儿里钻,爱打听,知道许多小道消息,有些连霍承渊都不知道的事,譬如昭阳郡主曾经跟老侯爷大打出手,把老侯爷脑袋上砸破一个血洞,如今人不在了,阿诺百无禁忌,说得眉飞色舞,蓁蓁却渐渐从中感受了不一样的昭阳郡主。
她来雍州的时候,昭阳郡主已经是雍州侯府说一不二的郡主娘娘,阖府人都怕她。从前她只觉得她是个脾性暴烈的贵妇人,总来找她的茬儿,又是君侯敬重的生母,对她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