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侯既不愿意答应天子的条件,把阿莺姑娘交出去,又要他想办法在天子面前陈情救人,公仪朔起先得到这个消息,想死的心都有。
流年不利,他自从遇上阿莺姑娘便没有好事,如今她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克他!
公仪朔满脸绝望,冒着君侯的盛怒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连君侯都办不到的事,他如何能行?
可是霍承渊不听这些,也不是跟他商量。一颗毒药喂下去,两个月后没有解药,便会肌肤溃烂,五脏六腑炸裂而死。
霍承渊淡道:“君何必自谦。能从本侯手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不仅如此,阿瑾难相与,你也在他手里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鸡鸣狗盗之辈亦能堪大用。倘若这件事你办成了,赏黄金万两,雍州官位任你挑选。倘若不成……”
不成便给君侯的爱姬陪葬,他懂。
威逼加利诱,公仪朔咬了咬牙,他干!
事虽艰难,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谜底就在谜面上,他赌天子舍不得阿莺姑娘死。
比起霍侯,天子心软。
公仪朔声声哀鸣,涕泪交加,脸皮还厚,一人自说自话也说得滔滔不绝。梁桓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白皙劲瘦的指节轻叩桌案,“收声。”
公仪朔的哀嚎声叫戛然而止,梁桓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淡道:“你们君侯告诉朕,就算她死,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你又在朕面前演这一出,你们君臣,唱的是哪台大戏呐?”
公仪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咽下口水道:“霍侯所言不假,臣在雍州时日不长 ,也清楚霍侯脾性刚硬,绝不肯受人威胁。蓁夫人貌美,男人好颜色,霍侯的确宠爱蓁夫人。”
“但这点宠爱和男人的宏图霸业比起来,微不足道。臣实在见阿莺姑娘可怜,被迫委身一个粗蛮的男人;心中又替圣上和阿莺姑娘惋惜,有情人天人相隔,实乃人世第一大憾事。”
也许这句话触动了梁桓的心,他薄唇喃喃道:“有情人?”
他乌黑狭长的眼眸看向公仪朔,似乎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阿莺,还把我当做‘有情人’么?”
在阴晴不定的霍承瑾手下活了这么久,公仪朔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蓁夫人怀孕时,承瑾公子眸色阴沉,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阎王,活不过当晚。
还是他灵机一动的一句妙言救了他一命 :夫人怀的是君侯的骨肉,君侯和公子乃一母同胞的血脉,换言之,蓁夫人腹中的孩子流着夫人和公子共同的血。
血浓于水,这是夫人和公子一辈子的羁绊,对于公子来说,也是喜事一桩啊。
承瑾公子蠢么?公仪朔绝不敢这么认为,但公仪朔深谙人心,譬如他曾经就断言,只要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
即使纵观史书,不管是如何英明睿智的皇帝,什么开国圣祖,中兴之主,大多晚年逃不过一个昏庸的结局,帝王是人间之龙,他们也蠢吗?求仙问道问死了多少天命之子,历代皇帝依然前仆后继地扑上去。
无论是谁,卸下那一层耀眼夺目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欲望,依然会恐惧,会犯错,会患得患失。
而方才天子自称“我”,而没有称“朕”。公仪朔立即扬起音调,高声回道:“当然!阿莺姑娘对圣上一片痴心,常常睹物思人,连我都看得出来啊!”
梁桓凝起好看的眉眼,不解道:“既然她如此思念我,为何迟迟不肯归来?”
宗老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愿回来,阿莺已经背弃了京师,背弃了少主,少主无需再惦念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梁桓不懂,他只是和她分开了几年而已,是她跌跌撞撞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她说的,阿莺永远和少主在一起,永不分离。
言尤在耳,她怎么忽然……变了?
“我待她……不好么?”
公仪朔道:“当然不是,圣上待阿莺姑娘之心,天地共鉴。只是阿莺姑娘……她有苦衷啊!”
公仪朔在来的途中日思夜想,此时振振有词,道:
“霍侯暴戾,雍州侯府守卫森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霍侯在雍州,比之圣上在京师。”
“被霍侯看上,阿莺姑娘一个弱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她又能如何呢?至于后来……女子贞洁大过天,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阿莺姑娘恐怕圣上嫌弃她,无颜面对圣颜。”
“您看那霍侯,宁肯夫人香消玉殒,也不肯放还夫人,可见一斑。臣也是男人,懂这种占有欲。臣斗胆,圣上您扪心自问,就算阿莺姑娘归来,她已是不洁之身,您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待她如一吗?”
“您难道不会介意吗?”
“朕当然不介意!”
梁桓声音急促,说得太急,喉间又闷出几声低咳,他的手捂向胸口,身后的常侍躬身上前,低声道:“圣上,宗老说了,您不能情绪激烈,何必听这小人胡言乱语。”
“伤口兴许裂开了,奴才服侍您上药。”
蛊虫种在心口,这也是梁桓对自己的警醒,怕她疼,他鲜少大惊大怒。阿莺在时,不管多难,多重的胆子压在他身上,他始终平心静气,觉得也不过如此。
而她懵懂不知愁,曾经意外种下的同心蛊,他几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用蛊虫控制她。毕竟不同于暗影中其他人的噬心蛊,同心蛊母蛊也需要种在体内,想伤她,他得先自伤。
可是宗老从雍州回来,告诉她阿莺已不是从前的阿莺,她已有二心。
她怀孕了。
她要嫁给雍州的霍侯为妻。
诸侯中他最忌惮的心腹大患,霍承渊。月前截杀了他的未婚妻,嚣张地把嫁妆妆奁一把火焚毁。
他好疼啊,比起初在影七口中得到她的消息更疼,阿莺说过,要和少主同生共死。
她知道他这么疼么?
梁桓眸色低沉 ,骤然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