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只有十二,身体虚弱又流亡许久,冬日流民营中犯了瘟疫,宋意不慎中招,上吐下泻又起红疹与高热。
看管流民的士兵要将犯病之人拖出去火烧,宋意昏昏沉沉却也记着自己不能死,连夜强撑着跑了,一直跑到小河边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之后再醒来时,他被齐叡救了,放在河边小屋里养着。
病痛让他视线模糊不清,神志也不清醒,只记得齐叡整夜整夜抱着他取暖,又不怕传染贴身照料他,给他找药喂他吃喝。
宋意好起来的时候,齐叡到底还是染上了瘟疫,怕拖累刚好转的宋意,留下一封书信便走了。
宋意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他不会忘记这些事,于是还是将药瓶收好了。
前院来了消息,说王爷已经回府,嬷嬷便催着宋意离开。
走到前院时,宋意心不在焉,忽然听见王爷唤他,“宋意,你来。”
宋意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将手中药品往袖口里藏了藏,神情略有些紧张,小心翼翼走到齐衍身边去。
齐衍身量高大,与宋意同站着,便能将他完全挡住,阴影落下来,笼罩在宋意身上,宋意攥着那只随时会被发现的药瓶,只要齐衍发现了,一定会问他这是何物。
他解释不清的。
宋意隐隐有些怨那个嬷嬷的意思,早不给晚不给,偏生在齐衍回来的时候给。
但他还是多虑了,齐衍并未发觉他手里有东西,只随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问:“怎么不穿外袍便出来了,不冷么?”
“不算冷,王爷屋中很暖和。”宋意垂着眼说。
“怎么来这里?”
“管事嬷嬷找。”
“找你做什么?”
齐衍连番盘问,宋意被问得很是紧张,结巴了一下才道:“寻我……寻我说前院缺了人手,问我可有什么能做的。”
齐衍面上神色未变,只将自己肩上斗篷解下,似乎又是顺手一般搭在宋意肩头,“你答应了?”
宋意摇头,“我……我不会……”
齐衍忍不住笑出声,说:“原来你也清楚自己不会,身为王府的奴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自己说,是不是很无用?”
宋意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原本的紧张情绪也稍许淡了,只是有点羞怯,没说话。
“来我屋内,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转身便走,带出的风从宋意面庞刮过去,宋意鼻头泛痒,他轻轻摸了摸鼻尖,身上属于男人的斗篷带着对方残留的体温,厚重地压在身上。
宋意比齐衍矮许多,斗篷在他身上有些过长了,他很是费劲地抱着衣摆,艰难地跟在齐衍身后,进了屋。
光这几步路,便热出了点汗,鼻头红红的,面颊也有了些血色。
府中药膳的食材药材都是最好的,齐衍压着他喂了一月,再虚弱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
齐衍伸手去摸宋意的面颊,“这就热了?”
近段时日,他总喜欢这样触碰宋意,不带任何情愫,只像是在逗弄小辈。
宋意将斗篷脱下放在衣架上,问:“王爷要说何事?”
“我给你买的馒头呢?”齐衍问。
“馒头?”宋意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不是馒头,王爷,那是糖糕。”
宋意以为他想吃,扭头往偏房去了,趁机将自己手中攥了一路的药瓶塞进枕头下。
再转身去找桌上的糖糕,却早被人吃光了,只剩下了一堆叠在一处的油纸。
宋意怔了怔,心里顿时一片空落落的失望,心想,喜竹竟然将糖糕吃完了。
他都还没吃多少呢。
王爷又在外头喊他了,“宋意?”
“王爷,”宋意撩起帘席,“糖糕吃完了。”
“你自己吃没吃完都不清楚么?”
“不是的,”宋意咬着下唇,将那些无端冒出来的委屈和失落强压下去,心说喜竹或许只是一时贪嘴,“先前喜竹来找我,见他饿,我便叫他自己拿着吃。”
齐衍又是半晌没说话,宋意有点紧张,他以为齐衍想吃,喉间有些发紧,僵硬道:“那我……我再出去买些回来。”
刚要走,齐衍又抓住他的手腕,“天太冷了,我不吃,你自己瞧瞧。”
齐衍将桌边铜镜拿起来,放到宋意面前。
宋意懵然望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嗯?”
“满脸都写着想吃,写着不高兴,”齐衍说,“嘴馋成这样,为何还要将东西让给别人?”
宋意的心思骤然被戳穿,一时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撇撇嘴道:“我也不曾想过他会吃完。”
“今夜京城权贵宴请,我身边缺个随侍,你与我一同去。”
“我?”宋意惊讶道,“可我……我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