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沉重如铁:
“弛逸,他是卫宾的儿子。从血脉到心性,从他第一次握住木枪跌跌撞撞,到他如今在战场上为国拼杀,他骨子里流的,是卫家忠烈热血,承的是他父亲顶天立地的脊梁!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构陷于他,搅弄风云,不是在帮你,不是在帮陛下,更不是在帮龙国!你是在掘卫家的根,是在往你父亲卫宾的灵位上泼脏水!是在让九泉之下的忠魂不得安宁!”
“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对得起你身上那皇亲国戚的身份,还是对得起你母亲秋禾用命换来的、让你活下去的机会?!”
“卫宾的儿子……卫宾的儿子……”龙璟秀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开始涣散,随即又被更疯狂的怒火吞噬,“哈哈哈……好一个卫宾的儿子!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谁的儿子?!一个宫女的?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敢认的野种?!一个顶着皇子名头,却在冷宫里像阴沟老鼠一样活了二十年的笑话?!”
他猛地抓住卫夫人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双目赤红:“我才是皇子!我才是!是你们……是你们偷走了我的人生!把我扔进地狱,却把你的儿子捧上云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是卫弛逸,是忠勇公,是龙骧将军!凭什么我就只能是龙璟秀,是那个谁都可以忽略、谁都可以践踏的四皇子!”
卫夫人被他摇晃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盛满悲悯与决绝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龙璟秀。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卫夫人,声音嘶哑尖利:
“好……好!你不认,没关系。很快,全天下都会知道,卫弛逸是个什么东西!你这个‘忠烈遗孀’,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卫家满门的荣耀,都会变成最大的笑话!我会拿回我该得的一切……我会让你们,统统付出代价!”
他不再看卫夫人惨淡的脸色,猛地转身,拉开门,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冲进了门外沉沉的暮色与积雪之中。
寒风灌入暖阁,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卫夫人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噬。雪,又开始下了。
第48章 浊浪滔天
腊月初八, 北境战事大捷的消息,如同凛冬里的一道惊雷,炸响在龙京阴云密布的天空。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于卯时初刻直抵宫门, 驿卒背插三根染血翎羽, 嘶声高喊着穿过积雪的御街。捷报极简, 只说龙骧将军卫弛逸率部奇袭得手, 焚毁苍月落雁坡粮草重地,斩敌数千,苍月北境四城守军粮道已断, 军心大乱。
但这寥寥数语, 已足以驱散京城数月来积郁的晦暗。
一时间,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又有了新谈资。自然不再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转而卫将军如何用兵如神, 如何火烧敌仓,如何扬龙国军威。流言的毒火, 在这份铁打的军功面前,似乎真的黯淡了几分。
闻相府书房内, 地龙烧得正旺, 暖意裹着墨香,将窗外凛冬的寒气隔开。烛台上三支牛油烛燃得笔直, 火光平稳跳跃,映着书案上摊开的、比捷报更厚实的暗部密函。
闻子胥斜倚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中,一手支额, 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松松地捻着密函一角。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连平日微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这是只有独处, 且确认了那人平安时,才会流露出的、极为罕见的松弛。
“……卫将军将两万山地精锐分作三股。前军三千,由偏将率领,大张旗鼓,于腊月初三黎明正面佯攻落雁坡东隘口,擂鼓摇旗,作势强攻,吸引守军主力布防。”
“……中军八千,由卫将军亲自统率,于初二深夜,借大风雪掩护,轻装简从,沿樵夫所指秘径穿插。此径险绝,多处需以钩锁攀越冰崖,卫将军身先士卒,亲为前锋开路。途中遇苍月小股巡哨,皆以弩箭无声清除,未惊动主寨。”
读到此处,闻子胥指尖在“身先士卒”四字上微微一顿,眸色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