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在身侧攥着青白玉瓷瓶的手心紧了松,松了又紧,犹豫几番,到底还是不忍。
山丘背影处,陆绥紧紧盯着二人含情脉脉长久相视的身影,漆眸晦暗似海,一阵阵冰冷的浪潮倒灌进胸膛,把那些许的雀跃、刚冒出来的嫩芽,一齐覆灭。
原来种种反常亲昵,不过是逢场作戏,被逼无奈。
难怪她说不练剑时,没有一点不悦,若她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按她的性子,也早该发作了,而不是那么若无其事,平淡如水。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他的心,也漆黑一片。
这时候,哼哧哼哧奔走山间密林大半日的江平满载而归。
“您瞧,够丑了吧?我特意试过,没毒也没臭味!”
陆绥冷淡地扫了眼,只觉可笑又讽刺,留下一句“扔了吧”便走了。
独留傻眼的江平原地凌乱,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呢!
恰逢江澜路过,同情地对他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了几句什么。
江平愤然抱紧玻璃罐,他早说了,公主没有真心,就是以玩弄折辱他们世子爷为乐!今夜他势必为世子爷出口恶气!
自围场回到行宫,昭宁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双慧怕是公主在山上吹了晚风着凉,忙叫医士熬了驱寒汤药来。
昭宁无奈,喝了大半碗便怎么也喝不下了,看向黑漆漆的窗外问道:“驸马还没回么?”
双慧惊讶得愣了下,昨夜才冷冰冰下令不许驸马靠近宁安院的公主,居然主动问起了驸马的去向!
听这意思,竟像是希望驸马早些回?可惜从前……驸马的行踪她们还从未留意过!
双慧连忙派人去询问一番。
久无音讯,昭宁便自己用了晚膳,再沐浴梳洗敷了香膏面脂后,才穿着一身雪色袖口绣芙蓉的寝衣,外罩披风,端坐在长案前,随手取了本没翻完的古籍来看。
忽然脚下传来轻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爬过。
昭宁蹙眉低头去看,却见一只大黑虫爬到她精美的绣鞋上,还耀武扬威地要爬上她裤腿!
而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
“啊——”
陆绥脸色阴郁地走到门外,正听这一声尖叫,顿时心口一紧,迈开大步急急进来,谁知先有个纤柔馨香的身子迎面扑了过来,他一怔,下意识伸手接抱住她。
“虫,好多虫子!!”
昭宁吓坏了,小脸白涔涔地搂着陆绥脖颈,腿也不敢放下来,说话声儿都有些发抖。
怀抱温香软玉,如春风似春水,就那么不讲道理地深陷进来,陆绥只觉傍晚刚死掉的心又酥酥麻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半点气也生不起,只知本能地抱紧她安抚道:“别怕,别怕。”
侍卫们轻易是不许进到公主寝屋的,是以双慧先领了宫婢们进来,然而都是深宫里没吃过苦的,惊见此等奇形怪状的虫子,惊叫四起,慌乱间乱做一团。
还是王英撸起袖子叫众人退后,然后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把虫子通通网进粗布兜里,只不知想起什么,忙又悄悄放一只出来,才去回禀。
昭宁听说虫子已经抓干净了仍是心有余悸,“好端端的哪来的虫子?会不会还有从山上爬下来的蛇,老鼠,毒蚁……”
陆绥明显觉察,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越发贴近了他的胸膛,极致的柔软和刚毅的冷硬相触碰,他喉头微滚,尾椎泛起阵阵酥意,轻抚昭宁背脊的大手不敢停,极力克制着,温声道:“不会的,先叫人换了被褥熏香,待会我再查看一番。”
昭宁点点头,很快又软软地瞪了陆绥一眼,委屈控诉道:“都怪你回这么晚!”
“我……”
陆绥哑口无言,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下午说被逼无奈的是她,如今他不愿让她忍着厌恶与他相处,倒打一耙的也是她。
顿了顿,陆绥无可奈何地道,“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说着示意王英取件厚实的披风来,他抱着昭宁到外厅,适才放她下来,把披风给她穿戴整齐,免得着凉,等宫婢们将寝屋收拾妥当,便快速进去检查一番,确认再无遗漏。
昭宁却不肯独自进去,只催他快去沐浴,“再敢让我等,你就再也别想……”
话没说完,陆绥高大的身形一闪,不见了。
这次陆绥沐浴得很快,待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出现在昭宁眼前时,昭宁也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好了许多。
她的驸马高大威武,如山似松,光是往那一站,正气凛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感和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
昭宁鼓足勇气进屋,边警惕脚下,待上了床榻,又不放心地自个儿翻来覆去查看一遍锦被。
不怪她胆小,金尊玉贵的公主这十几年都没见过那么多奇丑无比的虫子!着实吓得不轻,要不是身在行宫别院地方有限,她一准要换个院子住的。
好在四处皆没有虫子踪迹了。
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躺在里侧,留了一大半的位置给陆绥,望着头顶霁青色帐幔,层层叠叠,她又不禁担心,会不会有虫子突然从那儿跳下来?
也就没注意到陆绥的异样。
陆绥漆眸幽深地吹灭了灯盏,放下帐幔,上榻平躺在外侧,身躯绷紧的,感受到手臂慢吞吞地挨过来一道柔软。
“陆绥?”一片昏暗里,昭宁轻声唤他,似乎有点忸怩,“我都忘了问你,吃晚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