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手术从切皮到缝完最后一针,全程都被录了下来,不是炫耀,是院领导昨天就通知了,这样的手术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事实证明院领导的确有远见,今天的穿孔位置刁钻,术中出现三次险情,主刀医生从头到尾没抖过一下手,任何一个手术室里的人看见这段录像,都能学到点东西。
旁边几个助手和护士已经开始整理器械,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嘀咕。
器械护士小周朝麻醉医生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看见刚才缝合那个位置没有?我递了那么多次针,没见过手这么稳的。”
麻醉医生点点头,翻着记录单接话:“血压掉到六十那会儿,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差点以为监护仪坏了。”
巡回护士在旁边收拾纱布,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九个小时,全程没坐过,我看着都腿软。”
隋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盯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
那颗心脏,是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的心脏。
也是她刚刚亲手救回来的心脏。
九个小时,她什么都没有想。
手术台上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只有医生和病人,只有刀和命,她做到了。
她在那盏无影灯下,把一切都清空了,干干净净地只做了一个医生。
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稳跳动的线,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不是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可以松下来的虚脱。
病床上躺着的人被推进ccu,输液管、引流管、监护线,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没有恨,没有痛,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平静。
然后是狂潮。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站在雨里无处可去,想起妈妈离开那个早晨冰凉僵硬的手指,想起那些深夜一个人啃着面包刷题的夜晚,想起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都过去了。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想喊,又想抱住什么,那种情绪太汹涌、太复杂了,她压不住,也理不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走出来了,从那些年里,从那些恨里,从抑郁症的阴影里……真正地,彻底地,走出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秒,她就知道该告诉谁。
不是姑姑,不是语鸥,不是松盈,不是那些等在门外替她高兴的那群人,是他,薛引鹤,只有他。
那些手术台上的惊险,那些压在心底终于松开的东西,那些复杂得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全部倾倒给他,告诉他她成功了,她彻底好了,她终于从那些年里走了出来。
这个世界只有他能懂,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而是因为他一直都在,从那条山脊到那扇门外,从舍不得你到我在这儿等,他看得见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脆弱和挣扎,也自然看得见此刻这份翻涌的喜悦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有些急切,动作比脑子快,已经开始脱下手术服,旁边的小护士眼疾手快地递过白大褂,她接过来套上,转身就往门口走。
“隋医生,”小护士叫住她,眼里带着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善意,“这个通道出去人多,主任特地给您开了侧门,从那边走无人打扰。”
她愣了一下,点头说了声谢谢,没有多想,推开门往外走。
走廊很长,很空,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是很淡的冷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九个小时的手术,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走路有些虚浮,可她一步都没有慢下来,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她忽然有些急了,怕找不到出口,怕他不在,怕自己这股翻涌的情绪找不到地方安放。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他。
他说他在外面,他说过多久都等,他一定在。
手指微微颤抖着碰到屏幕,面前那扇门忽然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不强烈,却足够把这条冰冷昏暗的小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那道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被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手指顿住了。
……
与此同时,门的那一边,是等了九个多小时的薛引鹤。
九个小时,他坐在手术室外那条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窗外从亮到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他需要在第一时间看见她,无论手术成败,无论她出来时是什么表情,他都要在她身边。成功了,他陪她高兴;失败了,那些后续的麻烦事他替她摆平,那些即将涌来的流言蜚语他替她挡回去,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在替她战斗。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他靠在椅背上,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初见时她拖着破旧行李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却倔得像石头。他撑着伞走过去,以为只是完成一次托付,却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被这个画面困住多少次。
后来那些“顺路”他自己都数不清了,瑾园叠墅的门槛快被他踏破,却每次都能找到新借口。他记得她蹲在院子里种草药,嘴里念念有词背着《本草纲目》,夕阳落在她肩头,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没察觉。
成人礼那晚,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眼神亮得刺眼。他第一次慌了,理智告诉他该撤离,于是他真的撤了。大半年不见,以为能戒掉,可每次路过瑾园那条巷子,车速都会莫名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