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姑姑……”隋泱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可见到唯一一个关心她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股酸意从心口泛起,直冲鼻腔,眼眶不争气地红了,“您怎么……家里那么忙,我没事的……”
“再大的事,也比不上你。”隋方雅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她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隋泱的脸上,仿佛在确认这平静之下没有更多她没有察觉到的,或者隋泱刻意掩盖的痛苦。
她细细看了侄女片刻,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才在确认她确实稳定之后,略微松动了一些。
“接到语鸥的消息之后,我手边的事一件都顾不上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我冲到机场,遇上大延误,在候机室干等了好几个小时,眼看着起飞时间一次次往后推……我都急死了!”她摇摇头,没再继续说当时的那些煎熬。
她随手帮隋泱掖了掖被子,继续道:“幸好遇上阿鹤那孩子,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自己安排了飞机要立刻过来。看我心急,便带我一起了。”
她神色微顿,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巧了,我刚看了下,我原本要坐的那趟航班,到现在还没落地伦敦。”
她话里没有过多渲染,但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勾勒出薛引鹤当时得知消息后是何等的仓促与决绝。
还有,他似乎又来英国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薛语鸥轻快的声音:“我回来啦!诶,姑姑来了,您怎么不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拎着个纸袋进来,看到隋方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隋泱,见她神色中透着一股不欲多言的倦怠,心下立刻有了分寸。
薛语鸥立刻扬起笑脸,献宝似的举起印有柏林美术馆标志的纸袋,声音清脆地岔开话题:“看看,晏朗和温妮从柏林寄来的,人还没回来,礼物先飞到了。说是给你带了点‘巴赫和博物馆的灵气’,让你早点好起来,一起去逛逛。”
她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朴素的木盒,里面是一个小提琴模型,一套手工烧制的珐琅书签,图案是柏林几座标志性建筑的剪影,另有一小瓶据说是“柏林森林气味”的舒缓香氛。
“你闻闻,真的很清新,我都想要一瓶!”薛语鸥一边展示,一边打开香氛瓶,让清冽的森林气息弥漫开来。
“他们有心了。”隋泱看着那些精巧的小物件,嘴角笑意隐隐。
隋方雅何等敏锐,自然明白薛语鸥的用意,她不再多言,只是顺着薛语鸥的话,看了看那些礼物,温和道:“你的朋友们很不错。”
又闲聊一会儿,隋方雅起身,指了指柜子上的保温食盒:“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这汤是问过程愈医生的,晚点让语鸥热给你喝,多少喝一点。”
她又看了一眼薛语鸥,目光里的长辈的托付与信赖:“语鸥,这里辛苦你了。”
“姑姑您放心。”薛语鸥郑重点头。
隋方雅看了眼隋泱,没再停留,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薛语鸥把纸袋收好,目光扫过窗台那束郁金香,又瞥了一眼姑姑带来的食盒。
刚才在门外,她隐约听到了姑姑提到哥哥薛引鹤的声音,也听到了随之而来的短暂沉默。
昨晚,对哥哥的那句“她不想见你”,是她当时情急之下甩出去的挡箭牌,泱泱并不知情。
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或许有点武断。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她利落地按了回去。武断就武断吧,当时那情况再来十个哥哥她也照样拦在外面!
泱泱人都差点没了,哪里还有心力应付这些?她这个做闺蜜的,擅自做一次主,天经地义,至于以后……等泱泱真的好了、真有心情想这茬了再说。
想通了这点,她心里刚刚冒头的那点纠结立刻烟消云散。
她彻底放松下来,坐到床边,开始絮絮叨叨讲起晏朗和温妮在柏林发来的各种趣闻和糗事,语气轻快,绘声绘色。
隋泱在她絮絮叨叨的陪伴声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份复杂而无耐的沉重想法暂时搁置,允许自己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轻松安宁里。
第43章
午后, 窗外飘着伦敦冬日的细雪,病房内温暖安静。
随着药物调整逐渐见效,那些撕扯心脏的锐痛和溺毙般的窒息感正缓缓退去, 监测仪上的数字日趋平稳, 心肌炎的阴霾终于开始消散。
就在这个连时间都仿佛变慢的午后, 程愈医生合上手中的体检报告, 目光温和地看向隋泱:
“身体指标在好转, 是时候将更深层次的心理治疗正式提上日程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 在皇家自由医院的心理治疗室,隋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心理探索。
隋泱靠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 刚刚复述完发病时濒死的体验。
“在最后那个瞬间, ”程愈声音平稳, 姿态放松而专注, “意识游离之前, 有画面或者念头闪过吗?任何东西都可以。”
隋泱沉默了一分钟, 指尖捻着毛毯。
“有, ”她声音很轻,“我……看到了薛引鹤。”
“其实也不是很具体的样子,”她微微蹙眉,在认真回忆, “那更像是一种感觉。他在书房,灯亮着。我就坐在书房窗边, 那个我常坐的角落。”
“这些画面,在那个濒死的时刻,带给你什么感觉?”程愈认真听着, 将重点拉回她的感受。
隋泱抿唇,过了很久才开口。
“……安全,”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骤然红了,“很奇怪,对不对?他明明是让我痛苦的一部分,可那一刻,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觉得安全的地方。”
“这不奇怪,小泱,”程愈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的潜意识在极端情况下,会本能地抓取它认为最能代表‘生存’、‘稳定’或者‘庇护’的符号。这些符号往往和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相连。”
他稍作停顿,问:“你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对于‘安全’和‘稳定的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或者说,最大的缺失是什么?”
隋泱慢慢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和感受:空旷的只有她一人的童年小院,母亲去世后的空洞茫然,生父家的冰冷疏离,深夜独自抱紧自己的渴望……
“是……‘不会离开’,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是……‘有人在那里’。” 她的声音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