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她换上温妮为她挑选的裙子,走到衣服店的试衣镜前看效果时,她在镜中清晰地捕捉到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那个一闪而过、熟悉到令她呼吸一滞的侧影。
那张无数黑夜里她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侧脸,她不会看错。
联想到这几天薛星睿总会“不经意”地提起他二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薛引鹤。
他……真的来了。
隋泱捏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不断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面上神情未变,依旧笑着回应温妮的建议。
温妮再次进到试衣间换裙子时,她才容许自己的神经放松片刻,心底那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沉闷的震荡直抵深处。她眨眨眼睛,压回泪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好友身上。
离开服装店,出租车汇入午后的车流。
隋泱安静地坐在后座,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远远跟着。
心里那声轻叹,到底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样默默跟着,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骄傲的薛公子,向来是站在高处的规则制定者。他习惯给予,习惯掌控,习惯用理性和效率解决一切。
何时见过他这样……像个笨拙而固执的影子,徘徊在别人生活的边缘,做这种毫无效率、甚至有些荒谬的“跟踪”?
他究竟想看到什么?
想看到她离开他之后果真痛苦不堪,狼狈度日?还是看到她追悔莫及,看到她依旧需要他,以此证明他在她生命里,依旧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承认有痛苦,但不后悔,她只是……想努力活下去。
她轻轻闭上眼,将后视镜里那固执的黑点隔绝在视线之外,手指安抚般地摩挲着装着衣服的牛皮纸袋。
她在心里默默对好友说:温妮,要幸福啊。至少你们的爱情,是明朗的,是双向奔赴的,不必猜测,不必伪装,不必负担这样沉重而沉默的“注视”。
至于身后那辆车,以及车里的那个人……就让他跟着吧。看够了,他总会离开的。
就像当初在机场,她走进安检口,他也终究没有将那个拥抱意图付诸行动一样。
……
隋泱和温妮来到事先约定好的草坪,这是晏朗和温妮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很有纪念意义。
她很高兴能参与这对好友的幸福时刻,她能清晰感受到心底这份喜悦是真实的。
只是当温妮挽着她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时,隋泱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刺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一点一点吐出,将那点异样压下去。今天是温妮和晏朗的好日子,她不允许自己的旧伤疤,哪怕投下一丝阴影。
站在祝福的人群里,隋泱看着晏朗走向温妮,说出那些朴实却无比真挚的誓言。
几缕稀薄的阳光,恰好穿过薄雾笼罩的天空,如舞台追光般精准地投在草坪中央,将那对幸福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当那句“给你一个永远可以回头的家”清晰传来时,她的眼眶猛地一热。
家。
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太重了。重到承载着母亲冰凉的手心、父亲冷漠的背影、以及孤苦一人埋头苦读时无数个噤声的夜晚,她从不敢轻易去触碰分毫。
可家,却也轻到……曾被某人轻易地用“不婚”两个字,就全盘否定其可能性。
隋泱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鼓起全部的勇气,对那个仰望了七年,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说出那句:“反正你也不结婚,那和我试试?”
那时的她觉得,能够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试试”,都像一场奢侈到不真实的梦。她不敢奢求太多,能拥有片刻,已是侥幸。
可她终究是贪心了,或者说,她低估了自己对“家”的渴望,也低估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意。
当暗恋成真,当日思夜想的人真的成为枕边人,那份根植于骨血的对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渴求,便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却顽固地疯长起来。
她怎会不奢求?面对这个她小心翼翼爱了那么久、那么深的人,面对这个她曾以为此生都无法触及的梦,她如何能甘心只做他人生中一段“无果”的插曲?
所以,他的“不婚”,从最初她用以靠近他的“台阶”,渐渐变成了横亘在她心口日益沉重的刺。
每一次他冷静地规划未来却唯独避谈“永远”,每一次外界问及关系时他得体的“不婚主义”的回答,都是在这根刺上轻轻敲击,提醒着她:你的渴望,你的梦想,在他设定好的蓝图里,没有位置。
分手时他问她理由,她什么也没说,所有的情绪都已消耗殆尽,她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她看不到两人的结果,看不到那个她内心深处渴望的被承诺的“家”有任何实现的可能。继续下去,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和期待,在他理性构筑的规则里,一点点风干、碎掉。
此刻听着晏朗对温妮说出“家”的承诺,她真心祝福,也坦然承认那份随之泛起的属于自己的刺痛。
她不再否认,他的“不婚”的确深深伤害了她。
当然,也正因为她慢慢承认这份伤害,她才得以有力量从那场没有出口的梦里彻底醒来,走到今天这里。
……
仪式结束后,温妮被幸福包围。
薛语鸥牵着薛星睿凑到隋泱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说:“妆有点花了。”
隋泱接过,轻拭眼角,她吸吸鼻子,笑道:“太替他们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