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献技(1 / 1)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连成一条暖黄的光带。

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住,摁在凳子上。

有老汉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城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周围的人都拍着巴掌给他和声。

楼上,胡姬老板娘陪着郡守又敬了一轮酒。酒过叁巡,桌上的界线总算模糊了些,气氛勉强融洽起来。

明空绕过长桌,走到玄清面前。他双手举杯,低着头:“玄清道长……是我们对不住。”

玄清喝得脸红,主动拉起明空的手:“无相法师……唉,往后便是一家人。”

两人碰了一杯,明空眼眶红了,又郑重地朝玄清躬身一拜。

玄清是心胸开阔,可底下的道士们没那么豁达。年纪小的更是藏不住心思,道真只闷头扒饭,道微也是,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就是不抬头。

前些日子太平观的弟子被充作苦役,挖石背土累得半死,押工的虽然不是这几个番僧,但没少挨他们师兄弟的鞭子。

要他们端起酒杯笑脸迎人,实在做不到。

番僧那头同样压抑,昔日受人供奉高高在上,如今一朝跌落,这份落差也不好受。

年长的勉强扯出笑脸,年轻的几个始终垂着眼,夹了菜便低头吃。

心里的疙瘩,哪是一顿饭一杯酒就能抹平的。

这微妙的尴尬,直到皮影戏的锣鼓声响起才被打破几分。

边城地处偏远,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戏班子打这儿过。

百姓们平日的消遣屈指可数,谁家娶亲生子,能请本地皮影班子来耍一出,便是顶了天的排场。

今日这皮影班子原本就在楼里吃席。酒足饭饱,有人起哄让耍一出,登时满堂响应。

郡守正愁气氛不够热络,闻言大手一挥:“准了!今日佛道和解,理当与民同乐!”

底下的艺人酒劲上头,正是技痒难耐,一拍桌子便应了。

白幕在酒楼前张起来,吃饱了饭的流民们端着碗挤在台前。踮脚的踮脚,攀墙的攀墙,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层。

秦昭兴奋地往窗边探,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撑着下巴,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往下看。

锣鼓一响,人声落了叁分。

第一出是《穆王西巡》。周穆王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去昆仑会见西王母。

艺人手脚利落,十根手指拨弄着细竹签子,竟能同时控住四匹马,在幕布上你追我赶,把天子排场演得足足的。

台下叫好声连连。

“哇,那马还会后踢腿呢!”秦昭终于没忍住,见元晏也在专心看皮影,身子探出大半,趴上窗沿嗑起瓜子。

宁邱坐在元晏旁边,端着酒杯也没怎么喝。赵双跟方青在比剥坚果,手上都沾满了壳渣,不住把剥好的松子,往方青头上的小金嘴里塞。

锣鼓声密了一阵,又缓下来。

幕上的马车停住了。西王母从另一侧登台,两人相望,作揖,落座。

穆王献上白圭玄璧,西王母设宴瑶池。

底下有人起哄:“亲一个!”

“人家是正经神仙,亲什么亲!”

满街哄笑。

白幕上光影晃来晃去,元晏眼前的画面便开始走样。

恍惚间,昏黄的烛火跳动,两双手迭在一处,共同握着几根细竹签。

精巧的皮影小人手臂灵活舞动,下半身却扭得不成样子。

“晏儿,你动一动。”

“我在动!”

“方向不对,它要摔了——”

小人果然摔了,四仰八叉地趴在幕布上。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拢着她的手,轻轻往左拨了一下。

“这边。“

元晏眼睫一颤,锣鼓声还在继续。

第二出是《大禹治水》。

那艺人一人控叁五个角色,大禹持耒,应龙展翼。

幕布上洪水滔天,漩涡套着漩涡,看得人眼花缭乱。

台下又炸开一片叫好声。

有个小男孩冲上去抓龙,被他娘拎着后领拽了回来,屁股上挨了两巴掌,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人打完又心疼,往小孩嘴里塞了一块肉。小孩抽抽噎噎地吃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又黏回幕布上了。

秦昭这会儿倒真忘了端着了,脑袋跟着应龙转。幕上的龙飞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摸了摸月牙:“那龙可比你威风。“

月牙耳朵一竖,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绕过秦昭,一溜烟跑进元晏板凳底下,端端正正地趴好,留了个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小主人。

秦昭自然不会趴在地上捉狗,他可不想在元晏面前跟月牙较劲,太幼稚了。

“你最威风,行了吧。“

月牙这才消停,慢吞吞踱回他脚边。

元晏自始至终未

曾留意这边的动静,正在跟宁邱说话:“景澜回信了吗?”

宁邱摇了摇头。宗门传讯一来一回,满打满算要两日,实际上往往快得多。

推算着时辰,回信今晚怎么着也该到了。

方青刚剥完最后一把松子,闻言凑了过来:“景长老可能公务繁忙,明天,明天肯定有消息!”

她说着连连点头,头上的小金也跟着一颠一颠,看上去比方青本人还要笃定几分。

元晏看她着急替景澜解释,生怕自己误会了什么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意外。她弯了弯嘴角:“嗯,我不急。”

方青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景长老收到信定然第一时间就回了,大抵是传讯符遇上逆风,飞得慢了些……”

她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元晏的猜测又笃定几分,这种藏不住事的年纪,但凡心里装着一个人,嘴上必定格外替他说话。

只是景澜那个人,木头似的,怕是不会察觉。

方青浑然不知自己被误会了个彻底,还想着自己解释得够不够?元仙子信了没有?

说起来,方青对元晏,比对一般的前辈,多了好几分亲切和热络。

这事儿要从宗门小比说起。

那日素离筑基对金丹一剑惊天,元晏冲上台去护着浑身是血的少年。那一幕多少人看在眼里,她和祁缨私底下都念叨了好几天,认定是一段虐恋情深。

后来方青上凌云峰听景长老讲经,方青听得直打瞌睡,带来的小山雀自己飞跑了都不知道。等散了学去寻鸟,却撞见元晏从树上往下跳。

一向冷面可怕的景长老竟然接住了她。

从那以后,方青果断变换阵营,被祁缨怒斥邪门。

不过说实话,她们现在也没搞清楚元晏到底是什么人。

这位仙子的传闻,宗门里传得满天飞。

最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是在离火峰,顶的是素离家姐素问的名头。

后来真实姓名元晏爆出,禁忌姐弟情没了,新的版本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有人猜元晏是素离私定终身的恋人,闵长老当时切磋就是为了棒打鸳鸯。

可后来素离回了趟本家,归宗后又自请入思过崖,元晏一次也没去探望过。

若真是恋人,总该走动走动罢?

又有人信誓旦旦说她和温行关系匪浅。

方青自己就撞见过好几次,两人坐在药庐前打理药材,言笑晏晏,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可温长老出了名的好脾气,对谁都如春风般温暖,元晏也是见谁都笑眯眯的。要硬说他俩有什么私情,又实在没什么凭据。

传来传去,最后只剩两个靠谱的猜测:一说是剑尊远亲,一说是旧识遗孤。

毕竟云澈的亲传弟子个个都护着她,怎么看都像是需要照顾的小辈。

当然,也有过一个最离谱的版本。

不知是清虚峰还是离火峰的谁传出来的,说元晏是云澈剑尊的道侣。

此言一出,八卦的弟子们哈哈大笑。

云澈剑尊是何等人物?无情道大成,连亲传弟子都难得见一面。

他若有道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这说法荒唐得不值一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新、更刺激的版本里了。

方青自己觉得剑尊旧识之女最靠谱。

可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最离谱的版本是真的呢?

那景长老和元仙子,又该怎么解释?

算了算了,不敢想。

其实知道元晏身份的人应该不会少。

峰主长老们肯定知道,他们大都在闭关。而且就算没闭关,底层弟子哪能接触得到。

无渊峰的叁位也都保持缄默。

高层执事们更不会多嘴,问了也不说。

至于宁邱师叔,从上次看到她和元仙子比剑,方青就觉得她也是知情的。

可宁邱师叔那性子,严肃又缜密,定然会反问她为何关心。她总不好说自己是为了八卦吧。

方青又觑了眼元晏,一身锦绣男装穿在身上,真是别样的清俊又好看。

只可惜,景长老不在。

第二出热热闹闹演完了,锣鼓歇了一阵。

艺人在幕布后面喝水润嗓子,有人往台上扔铜板,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拍着巴掌。

楼上楼下,一片浮世安乐。

胡琴弦音拔地而起。

第叁出,《偃师献技》。

骑高马,戴旒冕的天子又出现了。

台下有小孩认出来了:“穆王!穆王!“

这些皮影和第一出差不多,只多添了两个美人皮影。

矮墩墩的老头皮影,朝穆王磕了个头。

白幕上出现了伶人影。

穆王、侍妾、偃师,都是巴掌大的寻常皮影。唯独这伶人,有真人大小,灯光一照,纤毫毕现。

皮影扭动腰肢,抛起水袖,舞姿妖娆,活像有人在贴着幕布真真切切地跳。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喝饱了肉汤的百姓们拍着大腿叫好,口哨声此起彼伏。

“好!好!“

“哇……“秦昭看得目瞪口呆,瓜子壳掉了一地也没注意,“这皮影……跟真人似的。“

赵丹啧啧道:“前两出已经够绝了,这出更了不得。单这一个皮影,怕不是要整张牛皮来刻。“

伶人越舞越快。弦音缠在舞步里,水袖翻飞,裙裾旋成一团影。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故事演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技将终,伶人对穆王的侍妾眉目传情。穆王大怒,要杀偃师。偃师剖开伶人,内里皆是革木胶漆。

底下人好奇道:“偃师剖开伶人怎么演?总不能真把皮影裁开吧?”

旁边人笑他死脑筋:“人家有法子呗,你看着就是了。”

还有的已经开始起哄:“看美人!快看美人!“

可那张镂空雕花的侧脸,墨点出来的两颗眼珠,隔着白幕,隔着满街灯火,直直地望着酒楼二层。

“晏儿。来。“

最新小说: 狼窝 凰殇 拿了救赎剧本的我 垂虹 任务奖励是偷来的 白眼狼们从地狱进修回来后 [重生] 疯批王爷他又又又发疯了 直男穿书:黑化龙傲天他不对劲 成为限制文白月光[快穿] 修仙文龙傲天意外穿进abo世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