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牧不答,在小泥炉中点了一枝雪松。
“喝牛奶吗?”他淡淡开口。
清冽又温和的气味让宋溪谷紧绷的精神松泛一点,他心念微动,说:“我要蜂蜜水。”
时牧随他使唤,出去又进来,一点点喂宋溪谷喝水。
雪松点得宋溪谷昏昏欲睡,他依在时牧怀中,抬手指了指,问:“那玩意儿催眠吗?”
时牧不轻不重地揉宋溪谷的腰,说:“安神。”
“你不折腾我,我肯定安,”宋溪谷的话变多了,“你家就在隔壁,今晚回去睡觉好不好?要不我求你呢。”
时牧嗤笑。
宋溪谷警铃大作,“你笑什么?”
时牧再懒得维持事后温情的做派,扛起宋溪谷进了浴室。
两个小时后,一辆保养不佳的灰色别克离开利曼公寓的地下车库,往宁市的北区驶去。
时牧依旧嫌弃破别克的性能,宋溪谷侧目,见他鬓若刀裁,轮廓凌厉,可眼角眉梢全是不耐烦的鄙夷。
“……”宋溪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时牧的眼梢微微一挑,余光睨他,“?”
宋溪谷问:“怎么不开你的车?”
“太显眼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提醒时牧:“这辆车几天前刚去过一趟,也不安全。”
时牧颔首,没说什么。
行至中途,人车渐渐稀少,时牧熟门熟路,拐着小路进了眸村庄,再出来,别克换成皮卡,后面空的。
“北区有一家废铁处理厂,有不少胆大的人经常流窜到附近,运点料出来卖。”
宋溪谷带着一顶鸭舌帽,帽檐挡着他的眼睛,“你很了解那边的情况?”
时牧的语调波澜不兴,“十几年前,国际运输港由爷爷掌权,他经常带我过去,爸爸的实验室就在旁边,我两边跑着玩儿,附近所有地方,干什么的我都知道。”
提起时家人,宋溪谷不知该怎么接话,想了想,说:“都十几年了,处理厂还在?”
时牧点头。
因时牧准备充分,不需要宋溪谷操心,他也就不问了,车里忽然陷入诡异安静。
国际运输港的规模不言而喻,是本市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依托,那不只是财力象征,更彰显社会地位。晟天集团的logo豪气万丈地从宋溪谷眼前飞速掠过,他心想时牧原本也是天之骄子,一朝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至泥潭,他在怨愤中积压起来的仇恨不是外人可以感同身受的。
想到此,宋溪谷又忍不住看时牧,见他心无外物,是对周遭建筑和产业视如粪土的坦然。
时牧感受到了宋溪谷的目光,淡然开口,说:“爷爷留给我的信托够我衣食无忧地过到下辈子,这个宋万华拿不走。至于其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产业,没必要纠结。”
宋溪谷不自然地移开眼睛,“我没想这些。”
时牧笑笑,不与他争辩。
名利、地位、财富,时牧从来不看重这些。宋溪谷直到这时才恍然领悟,包括上辈子在内,自己根本没真正了解过时牧的需求,他只当时牧跟自己一样在困顿中挣扎,所以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他,一根和自己相似的救命稻草,但似乎底色全然不同。
那他呢?
他了解我吗?
宋溪谷想,又不合时宜地有了冀望。大概是了解的,否则今天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寻找谜团的路上,这原本跟时牧没有关系。
宋溪谷三两下把自己哄好了。
走神之际,那高耸入云霄的烟囱慢慢映入眼帘。宋溪谷收敛情绪,低声提醒,“前面没路了。”
时牧却说:“有。”
宋溪谷有点局促,张张嘴,没发出声音,选择相信时牧。
时牧将车停在烟囱下,正好有灌木丛遮挡。宋溪谷抬头看这黑漆漆一根,问:“这什么地方?”
“这里原来是化工厂,”时牧走过来,牵起宋溪谷的手,说:“跟我来。”
他们越走越深,好像在一片荒废的森林,到处都是枯枝残叶。朦胧月色下,尖锐的鸟鸣像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瞬间把宋溪谷拉回废旧别墅的下地址,宋万华的脸在细碎的树影中毒如蛇蝎。
宋溪谷手心渗汗,在时牧的手掌中滑了一下。
时牧牵他更紧,淡声说:“这里没人。”
宋溪谷看他一眼,“你这是在宽慰我?”
时牧纵眉,不置可否,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别怕。”他说:“这里石头多,当心脚下,别摔。”
宋溪谷眨眨眼,心念一动,“摔疼了你背我吗?”
“……”时牧说:“嗯。”
月影照着残叶绰绰,却不显凉薄,宋溪谷笑了笑,调整呼吸,稍稍安心,真就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