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黑山
初平四年春三月上巳,袁绍大会宾客于薄落津。漳水之滨,帐幔连天,笙歌宴饮,好不热闹。袁书随兄在座,与许攸、逢纪等闲话,正饮间,忽有流星马飞报入内:“报!魏郡兵反!与黑山贼于毒等数万人,已破邺城!太守栗成遇害!”
满座哗然。在座宾客中,凡家在邺城者,无不失色,有几人当场起身,捶胸顿足,泪流满面,惶惶不知所措。
袁书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袁绍。袁绍放下酒觞,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只缓缓起身,环顾满座惶惶之人,温声道:“诸君勿忧。邺城虽失,吾数万精锐犹在,岂因一时之失而乱方寸?”他顿了顿,又笑道,“且待吾擒杀此贼,为诸君出这口气。”
说罢,重新落座,举觞劝饮,谈笑自若,仿佛方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满座宾客见他如此镇定,渐渐收起惊惶之色,虽仍有忧色,却不再失态。
袁书暗暗佩服阿兄的定力,她起身,走到袁绍身侧,低声道:“阿兄,邺城乃根本之地,不可不早图。”
袁绍点头,轻声道:“已令斥候往探。待知虚实,便发兵。”
是日宴罢,袁绍退入后帐,与袁书、逢纪、许攸等连夜议定方略。逢纪拱手道:“明公,邺城乃根本之地,今为贼据,宜速发兵回援,迟恐生变。”许攸亦点头称是。
袁书却摇了摇头,徐徐开口:“不然。邺城高墙深池,易守难攻,若仓促回援,攻坚不利,反挫我军锐气。于毒黑山贼耳,胸无大志,不谙治理,得邺城必专注于搜刮金帛,运所掠还苍岩谷。我按兵不动,示之以弱,彼必骄。”
她顿了顿,续道:“彼大胜而归,骄意正盛;黑山诸部分寨而居,平日散处深山,唯出征时方聚。今于毒大军在前,不敢分兵回护各寨;一寨之力,又不足以久供大军。彼进退失据,势必求战。届时以逸待劳,可一鼓破之,尽擒其众。”
逢纪拈须沉吟,沮授亦展眉赞道:“郎君此计,可谓审时度势,远胜仓促用兵。”
“便依幼简之策。移军斥丘,静待其变。”袁绍从之。
袁绍按兵不动,只遣细作往邺城打探。于毒果然骄纵,终日大宴,不修战备,尽携所掠金帛,输于苍岩谷营寨。
初平四年夏六月,时机已至。袁绍命袁书为主将,率步骑两万,直扑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于毒虽破邺城,却并未驻守,贼性不改,掠而遁去,其人现在山中营寨。
大军开拔前,袁书向袁绍请令:“阿兄,书欲请调强弩三千,以备攻寨之用。”袁绍许之。
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
山势险峻,谷口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于毒营寨建在半山腰,寨栅坚固,易守难攻。
袁书策马观阵,沉吟良久,召诸将道:“贼恃险而守,强攻恐伤亡太重。谷口两侧密林,可伏弓弩手。先以火攻烧其寨栅,贼必出救,然后弓弩齐发,可破其众。”
是夜,风起。
袁书遣死士持火把,从侧翼攀援而上。风借火势,火助风威,黑山营寨烈焰冲天。于毒大惊,亲率精锐出寨救火。
火光中,谷口两侧密林里,三千弓弩手同时发箭,矢如雨下。于毒身中数箭,落马而亡。袁书见状,拔剑大喝:“于毒已死!众军随我破贼!”
步卒蜂拥而上,杀入寨中。黑山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围攻五日,贼寨终破。于毒及长安所署冀州牧壶寿,并其部众万余人,尽数授首。捷报传入斥丘,袁绍大喜,遣使嘉奖。
初平四年秋七月,袁书率军沿太行山北行,清剿黑山余部。
山势连绵,道路险阻。左髭丈八踞守苍岩谷北口,寨栅连营,绵延数里。袁书登高望之,召诸将道:“左髭所恃,不过地势。若遣轻骑绕其后,断其粮道,彼必自乱。”
是夜,她命裨将率精骑三千,从小道绕至贼后,自率步卒正面佯攻。
次日天明,袁书擂鼓进兵,左髭丈八率众迎战。正酣战间,忽闻后寨火起。骑兵已至,焚烧粮草。左髭大惊,麾下士卒心慌,阵脚大乱。袁书趁机挥军猛攻,大破之,阵斩左髭丈八。捷报再传,袁绍抚掌而笑。
初平四年秋八月,袁书继续北进。
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诸部,或据山而守,或流窜劫掠,星散于太行群峰之间。袁书分兵进击,步步为营。
攻刘石,她设伏诱敌,一战斩之;破青牛角,她夜袭其寨,火攻破敌;讨黄龙,她断其粮道,困守旬日,黄龙饿极出战,被袁书一箭射落;左校、郭大贤合兵来拒,她先败其前锋,再设伏于退路,尽歼其众;李大目、于氐根据险而守,她遣细作入山,散布谣言,使二人相疑,然后各个击破。
一月之内,连破十余寨,斩首数万级,所过之处,黑山诸贼望风而溃。诸贼胆寒,望见“袁”字旗号,便弃寨而逃。
初平四年秋八月末,太行山道上,尸骸枕藉,焦烟未散。袁书立马山巅,望着脚下连绵营寨化为灰烬,神色沉静如潭。
亲卫来报:“郎君,各部贼寇已平,斩获数万,营寨尽毁。”
袁书点头,淡淡道:“收兵,往常山。”
常山,张燕正聚黑山精锐数万,骑兵数千,列阵以待。此人久在太行,麾下皆亡命之徒,极善山地作战。更兼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助阵,气势汹汹,号称二十万。
初平四年秋九月初,常山之下,两军对圆。
张燕尽起黑山精锐,步卒数万漫山遍野,骑兵数千翼护两翼,旌旗蔽日,声势骇人。更有四营屠各、雁门乌桓助阵,胡骑往来驰骋,呼啸之声震于四野。
袁书立马阵前,身后“袁”字大旗迎风猎猎。袁绍坐镇后方调度粮草,此战由她全权指挥。她抬眼望去,张燕军阵虽众,却部伍不整,乌合之众耳。
“文远听令。”她沉声道。
一将策马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此人正是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本属丁原,经丁原举荐给大将军何进,何进死后随吕布,如今亦随他投袁绍。袁书观此人沉稳有度,不似吕布麾下诸将那般骄横,此番特地点他听用。
袁书指向左翼:“你率三千步卒列阵于左,待敌骑冲击,以长枪结阵固守,不得轻动。若能挡住胡骑冲击,便是大功。”
张辽抱拳:“辽必不负郎君所托!”拨马而去,三千步卒随他列阵,枪林如簇,岿然不动。
袁书又唤来数将,一一分派已定,最后道:“弓弩手随我据高而射,压制贼骑。”
正说话间,一骑飞驰而来,正是吕布。他策马至袁书面前,抱拳道:“幼简!布愿为先锋,先破其骑,再摧其阵!”神色却颇为轻佻,不似将领对主帅请战,而像雄性对雌性献媚。
袁书看他一眼,压过心中不喜,淡淡道:“将军勇武,书素知之。但黑山地险,不可轻敌。将军且率本部为游骑,待机而动,勿要浪战。”
吕布咧嘴一笑:“幼简放心,我知你关心布,布心中有数!”说罢拨马便走,赤菟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而去。
谁关心他了?袁书蹙眉望着他背影,对身旁亲卫道:“此人确实勇猛,但不知进退,不通兵法,冲锋陷阵尚可,为将帅则不足。”
战鼓擂响,张燕军率先出击。
数千胡骑呼啸而上,直扑袁军左翼。张辽率步卒结阵,长枪如林,胡骑冲到阵前,被枪林刺得人仰马翻,纷纷拨马后退。张辽令旗一挥,前排枪手后退,弓弩手上前,一轮箭雨射出,胡骑又倒下一片。右翼,袁军步卒亦与张燕步军接战,杀声震天。
袁书立马高处,见张燕中军未动,沉声道:“弓弩手,瞄准中军,放箭!”千余弓弩手同时发箭,矢如飞蝗,直射张燕中军。张燕亲卫举盾遮挡,阵脚微乱。
就在此时,一骑从侧翼杀出,赤菟马疾如闪电,吕布长戟翻飞,直冲张燕中军!他身后,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精骑紧随其后,如一支利箭,狠狠扎入敌阵。
袁书眉头微蹙,对身旁传令兵道:“命他回来,太早了!”传令兵飞马而去,却哪里追得上赤菟马?
吕布已杀入敌阵,长戟左刺右挑,所过之处,张燕军纷纷倒地。他一口气杀到张燕面前数十步,张燕大惊,急令亲卫上前阻挡。
数百亲卫蜂拥而上,将吕布团团围住。吕布虽勇,却陷在阵中,一时冲不出来。袁书在高处看得分明,当机立断:“弓弩手,转向侧翼,掩护吕布!”箭雨转向,射向围困吕布的张燕亲卫。亲卫纷纷中箭倒地,吕布趁势杀出,浑身浴血,却仍是大笑不止。
他拨马而回,冲到袁书面前,抱拳道:“幼简!布杀到张燕面前了!多谢幼简箭雨相助,今日差一步,布明日定斩他首级!”满是孔雀开屏般的炫耀。
袁书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将军勇武,书已见识。但战场非一人之勇可定,将军且下去歇息,待机再战。”吕布咧嘴一笑,拨马而去。
此后十余日,吕布日日冲阵。有时一日一回,有时一日两回,有时一日三四回。张燕军虽众,却被吕布杀得胆寒,每每见他赤菟马冲来,便纷纷避让。
张辽固守左翼,胡骑连日冲击,始终未能突破。他见战机已至,策马上前向袁书请战:“郎君,贼军已疲,左翼胡骑死伤过半,末将愿率兵出击!”
袁书却摇头,指向敌阵后方:“文远且看。”张辽顺着望去,只见敌阵后方烟尘滚滚,似有兵马调动。
“张燕在调兵。”袁书道,“他想诱我军深入,然后断我后路。”
张辽恍然,抱拳道:“郎君高明。辽愿率兵待命,随时听候调遣。”袁书点头,继续观察战局。
又过了数日,张燕终于撑不住了。那一日,吕布再次率成廉、魏越等冲阵,直杀到张燕中军帐前。张燕亲卫拼死抵挡,吕布一戟挑翻数人,险些擒住张燕。
张燕仓皇而逃,黑山军大溃。袁书见时机已至,拔剑大喝:“擂鼓!全军出击!”
张辽率左翼步卒率先杀出,枪阵推进,势如破竹。袁军从四面八方掩杀而上。张燕军溃不
成军,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袁书策马冲下高坡,亲自率兵追杀。她手挺长枪,连挑数名溃兵,所过之处,贼军望风而逃。追出三十余里,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收兵。战后,袁绍闻报大喜,遣使嘉奖。
袁书立于帐外,望着满营灯火,神色平静。张辽前来复命,抱拳道:“郎君,左翼胡骑已破,斩首八百,俘虏三百。”
袁书点头:“文远辛苦了。”
张辽又道:“郎君用兵如神,辽佩服。”
袁书忽然笑了,看着他道:“文远何必如此生疏?当年在雒阳,你可不是这样的。”
张辽一怔,抬头看她,不由浑身一震,她记得,她竟然记得。他此时前来,确有叙旧之心,可他怕袁书早已不记得自己。
当年他不过是个边郡小吏,在满城权贵眼中如同草芥。那几个大将军府的掾吏欺他外来,当众羞辱,满院无人替他说话。唯有这个少年,路过时随口一句,便替他解了围,事后还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书见郎君不似常人,日后必为大才”。
那句话,他记了多年。可他不敢奢望他还记得。他是谁?袁家幼子,名满雒阳。他又是谁?不过是个雁门来的无名小卒,凭什么让人记着?
“郎君……”张辽声音发颤,“你还记得?”
袁书认真地看着他:“怎会不记得?并州张文远,雁门人,弓马娴熟。我当时便说,日后必成大才。如今看来,我果然没看错。”
张辽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抱拳道:“郎君知遇之恩,辽铭记于心。当年若非郎君一句话,辽……”
袁书连忙扶他起来,笑道:“文远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旧事重提,不过是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不必那般拘谨。”
张辽起身,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人,心中翻涌着说不尽的感激。
袁书拍拍他的肩,认真道:“往后一起建功立业,有什么事,只管直说。”
张辽重重点头:“辽……遵命。”
夜风吹过,张辽告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袁书立在帐外,衣袂轻扬,他忽然想起雒阳那个午后,那个少年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