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觅莹赶紧扶住女儿,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但想想也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异国求学的好朋友突然没了,伤心也是难免的。
陶觅莹忍着泪花说:“年轻人就是主意太大,年纪轻轻在国外学了什么新思想,把自己给害了,你也是主意比天大!不告诉父母就敢嫁人,留学就是一件大坏事!”
她摇头,她不是要听这个。
还是庄在明给女儿解释清楚了:“梅晟原本去了檀香山,后来跟着一些人到香港,听说那边有人要拿他们带头人的命,梅晟假扮了那个带头人,把一群亡命徒引来,街上还埋了炸药,梅晟就被炸到了,当时翻开他,才知道他还护着个孩子,他或许也能跑,只是为了救个孩子才出了事……”
庄淳月处于一种极度清醒又完全恍惚的状态,思绪飘散,无法聚焦。
庄在明看着女儿的反应,也只能叹气。
“淳月,你有空就去梅家,陪你杨姨坐坐,说会儿话吧。”
“假的。”她认真地纠正。
“梅晟很聪明,也很小心谨慎,他知道有危险一定会避开的,这就是假死,他一定是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想彻底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连亲人朋友都要瞒着。”
陶觅莹担忧地用眼神向丈夫询问了一眼。
此刻庄淳月直直看人的眼睛,几乎是在逼着别人认同。
庄在明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已经登报了,上头有他出事的照片。”
“在哪里?”
陶觅莹赶紧说:“那是香港来的报纸,和你爸爸每天看的报纸一块放在书房里了,我去给你找找。”
“我去找。”
书房里,叠好的报纸被翻乱,掉在脚下。
庄淳月没看一眼,只是一张张翻找,直到找到一张版头印着《香港华字日报》的报纸。
正中间头版,是关于那起爆炸袭击的新闻。
看着报纸上的字,旁边印制模糊的主图,庄淳月靠墙缓缓坐了下去。
第90章 不散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书房, 怎么上床盖上了被子,怎么睡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梅晟。
他靠坐在床头, 脖子上缠着纱布,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
只是看到他,庄淳月便潸然泪落。
这一次,梅晟能说话了。
“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每遇见一个新的人,我都想到你。”梅晟笑得很温柔,“出事的时候, 我心里也在想你。”
“你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已经回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想、想跟你回私塾里逛一逛……”
梅晟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也觉得对不起她。
“我要再晚一会儿。”
“我哪儿都不去了, 就在这儿等你。”
“不必等我,只要你一直往前走, 我们就会相遇, ”梅晟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 “你一定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
庄淳月摇头,“你不是冲动的人,我知道……”
梅晟也摇头:“我心里总是很着急,我急着翻译那些著作, 急着出版,恨不得整个国家的人都能识字,能看到那些思想,我急着反对旧的,急着要看到国家能有一点点改变,所以我竭尽全力去做,奔走呼号,去走一条我认为对的道路,我冲得太快了,什么都顾不上……”
庄淳月听着他说话,眼泪却逐渐把眼前的人都模糊掉了。
“没事,你去做吧,我回来这一路上,听到越来越多人谈论那些新思想的人,很多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抽噎得不成样子。
“别哭,不要伤心,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庄淳月点头,使劲把脸上的眼泪抹掉。
梅晟拉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哭着哭着,就靠在梅晟肩上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潮湿沉重的黑色,但始终有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地安慰着她。
就像好多年他们一起在冬日天没亮的早晨起床去私塾,梅晟拉着她走在路上,轻声抽背她昨天先生安排的课业。
庄淳月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撞在冰凉的床板上。
她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眼前炭盆里只剩泛白的灰。
一连几日,庄淳月都只待在房间里。
那份报纸就放在床头,上头每一个字她都会背了,可仍然觉得不真实。
“你还好吗?夫人让我给你看一看。”医生只是站在房门口,身后是傍墙的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