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仇家恨向来如此,贺兰舟垂下眸,一时无言。
“若兰舟以为,我这么般做是错,那大抵是因我父母早亡,自幼寄居于叔父家中,虽受教导,却从无人教我,该如何宽厚。”
贺兰舟猛地仰起头,冲他摇了摇头,“我并未说你是错,我也更不觉得庭芳非宽厚之人。”
顾庭芳闻言,略诧异看他一眼。
贺兰舟轻叹一声,“朝堂混乱,派系林立,可唯有庭芳一心为国为民,又怎么不是宽厚之人?”
说到这儿,他认真看向顾庭芳,借着刚刚升起的月亮,顾庭芳望进他那一双满是真诚的眼睛。
那双真诚的眼睛里,竟还有几分隐隐的怜惜。
他在怜惜他的身世。
顾庭芳心中像被一双大手捏住,又似有人在他心头轻轻拨弄琴弦。
他喉结微动,压下眸底全部情绪。
“所以,姜满屠城那日,你并未阻止,是为了让漠州的百姓泄愤。”贺兰舟怕再勾起顾庭芳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
等百姓差不多泄了愤,顾庭芳再阻止姜满,顺理成章地让两国签订协议,后续才能促进两国百姓往来发展。
百姓有恨,可更重要的是,他们未来还要活着,要赚银子,那就要从他们心里拔出那根刺,然后让两国互通有无。
“我朝百姓善良温和,而对大渊泽人,若不彻底震慑他们,日后恐会再乱。”顾庭芳见他懂,语气柔和了许多。
贺兰舟不由得佩服顾庭芳的心思缜密,一切都说清楚,他心头陡然松快不少。
想了想,他抬头问顾庭芳:“你怎会知道这些?”
毕竟先帝建大召后,关于前朝大朔的很多事的记载都没了。
顾庭芳只道:“你忘了,胡孤城的将军府有万卷藏书,我闲来无事时,也会去翻阅。”
“啊!”贺兰舟恍然,看来他们两人爱好果然一样!
想到这里,他冲顾庭芳弯了弯眉,又想到什么,他敛了笑,好奇问他:“所以,“也正是因为大渊泽曾抓过大朔百姓,当年四王、五王才想着请命离京,东征大渊泽的?”而非是他们有意扩张?
顾庭芳垂下眼睫,“我想,四王五王那般善战,想来此为原因之一,而他们想要扩张大朔版图,也是原因。”
贺兰舟点点头,觉得顾庭芳说得有理。
心结一解,贺兰舟整个人都自在不少,就连肩头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痛了。
看他面带微笑,顾庭芳不由扬扬眉:“怎么这般高兴?”
贺兰舟是不自觉笑出来的,此时被人一问,登时抿住了唇。
看他像只小兔子一样,顾庭芳摇头失笑,然后凑近他,坐到他身边。
“不知上面如何了。”顾庭芳道:“一时半会儿,怕是无人会来救你我,现下天色已晚,围场之内野兽仍有凶性,你我等明日一早再走。”
“好。”
顾庭芳说得没错,崖底下乌漆嘛黑的,万一走得不对,正好撞上什么老虎、野猪的,那可就惨了。
“但这里不大好,咱们得寻个能藏身的地儿。”
有些野兽是夜间出没的,若是被它们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寻了过来,那也不妙。
“嗯,听兰舟的。”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也不知道为何,听在贺兰舟耳朵里,跟在云朵上滚了一圈似的,绵呼呼的。
贺兰舟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就要起身,顾庭芳怕他牵扯到伤口,上前扶了他一把。
贺兰舟衣袖下,是顾庭芳稍有些发凉的手,他抬眸看顾庭芳,“庭芳,你冷吗?”
顾庭芳的指尖发凉,隔着布料,贺兰舟都感受到了,他怕顾庭芳摔下崖来,外表看着没什么伤,实则伤到了哪处。
顾庭芳摇了摇头:“不冷。”
贺兰舟微松了口气。
“不过——”贺兰舟刚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听顾庭芳说:“不过,这崖底寒冷,你我挨得近些,也暖和些。”
贺兰舟自是不疑有他,害羞地微微靠近他,顾庭芳也一直没松开手,转而从他的胳膊移到他的手腕。
“你跟紧我。”顾庭芳嘱咐道。
“嗯。”
崖底雾气朦朦,偶尔才能透过雾气,望见天边弯月,莹莹月色,有些羞人。
二人一路向前行,贺兰舟望着顾庭芳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在牵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上,耳朵又忍不住红了。
顾庭芳永远都是这样,冬日里没有银子买双好鞋时,他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带着他买了暖和的鞋子,还给了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