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虎体型偏瘦,只是一双棕瞳煞是骇人,正紧紧盯着吕锦城,一只前爪抓握在地,另一只轻轻抬起,意图向前。
贺兰舟不再犹豫,抽过一旁锦衣卫背上的弓,弯弓搭箭,微眯起一只眼,在那老虎蓄势待发之时,“唰”的一箭射出,正中那老虎左眼。
“呜嗷!”那老虎痛得打了滚,手持火把的两个锦衣卫抽刀上前,老虎见到火光,又闻人声,终是怕得颤巍巍站起来,一溜烟儿钻进树林深处。
贺兰舟跑到吕锦城身侧,后者显然还懵着,听到有人唤他“满川”,吕锦城才回过神。
吕锦城抬起头,此时月亮已高悬,他的眼中,正映着月下的锦衣少年,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想:乖乖,他们榕檀又好看了!
但下一瞬,他跳起来,呼呼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老虎,啧啧,书里写的一点儿不差,老虎果然凶猛强悍。”
末了,他笑起来,冲贺兰舟道:“榕檀啊,你可真是救大命了!”
“你可知若我们晚来一步,你会如何?吕锦城,你已及冠,并非八岁孩童,难道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一点没想过他是诓骗你、陷害你?”
贺兰舟是第一次沉了脸骂他,甚至若可以,他都想揍眼前这人一顿,早前就同他说过魏常此人不可信,却偏偏还信了人家的鬼话!
贺兰舟简直气得要死!
此时的林中静谧下来,就是耿知和那些锦衣卫都没出一声,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贺知州生气了,还生了很大的气。
就是吕锦城一时也有些呆住。
其实,往日里面对他,即便他再出格跳脱,贺兰舟也很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贺兰舟竟气得这般沉脸,吕锦城不免无措起来。
虽他觉得榕檀生气起来也好看,但也知,此时不是自己嬉皮笑脸的时候,更何况,自己的确有错在先,若不是轻信了魏常,他就不会来这忘忧山,也不会遇见那猛虎,贺兰舟亦不会这般焦急。
可他心里又有点儿委屈,他是个贪玩的性子,早前在京城时,喜欢和各种人交往,其中也有去过大渊泽、去过云仓的旅人,听他们说过,大渊泽有一种花,花枝纤细若美人腰,花叶翩翩好比天上仙。
魏常跟他说,漠州离大渊泽近,这忘忧山上就长着那大渊泽才有的花,说的确很是漂亮。
这花近在眼前,他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瞧上一瞧。
更何况、更何况,他想摘一朵送给贺兰舟。
吕锦城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可又想若自己说鲜花配美人,榕檀又得生气,索性闭紧了嘴巴。
见他乖乖受训,贺兰舟也没觉得不对,“你一声不响从京城跑来,吕锦城,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也会担心?你是尚书之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国子监有个好前途,可你从未想过真心相待,你总以为这些就是你应得的,你堂堂尚书之子,就可以肆意妄为!”
吕锦城听到这话,抬起眼看他,眼中有几许错愕,更有几分不明显的受伤,可他仍旧没回嘴。
“好,你来了这儿,我不说什么,但你能不能顾好你自己,不要让人替你担心!”贺兰舟加重了语气,竖着眉眼严肃地看他。
隔了好久,吕锦城吸了吸鼻子,他揉揉眼睛,把眼底的酸涩压下。
“贺兰舟,我没想让你担心。”他的语调不乏委屈,“我才不怕老头子担心,他都有美人在怀了,怎么可能担心我?我知道,我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可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条条框框,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是!从我娘没了的时候就是!”
贺兰舟一时语塞,怔怔看着他,他记得吕锦城说过,他爹最是疼他,她娘死后,也再未娶妻,就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若说吕锦城无法无天,那其实也是吕振惯的。
可刚刚吕锦城说,他爹美人在怀。如果连最亲的人都背弃了他,他又怎能一如往常?
更何况,他其实是那么骄傲的人,那么张扬的人。
贺兰舟甚至不敢想象,当吕锦城发现那事时,是何等受伤模样,可他却只会赌气离开,也不愿与他的父亲剑拔弩张。
有那么一刻,贺兰舟想摸摸他的头。
此时的吕锦城将这些不堪说了出来,低垂着头,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红着的眼闪着泪,却怎么也不肯掉出来。
好半晌,贺兰舟抬手,拍拍他的背,语气也软了下来,“满川,对不起,是我一时情急,我……只想你好好的。”
停顿了一瞬,他又笑着对吕锦城道:“满川,我们回家吧。”
他说着,冲吕锦城抬起一只手,吕锦城揉了下眼睛,一手极快地握住贺兰舟的手,却没想着现在就走,而是顺势歪了歪脑袋,将脸埋在贺兰舟肩上。
他吸吸鼻子,呢喃一声:“榕檀,你好香啊……”
顿了顿,又说:“你好像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