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甥幸好只是个面冷的,没隔代遗传到张秀英那副脾气,他点头说是,学国画。
游晓蓓回复工作消息,闻言从手机中拨冗抬头,为游榆自豪的模样,“保送上g美院的喔。”又很自恋地说:“我的基因厉害吧。”
时间过去太久了,李青提忘记二十年前有没有见过外甥,印象较深的,就是往年在家里听到张秀英气恼游晓蓓的游戏人生,拿婚姻当儿戏,也听说他的外甥至今的生父为谜。如果他和游晓蓓的关系还像二十多年前那样亲近,面对游晓蓓的这番得意,他或许就会自然地开始拍马屁了。
显而易见,无论是g美院还是基因遗传,都不是如今的李青提能和他们自如闲聊的共同话题。游晓蓓驰骋社会多年,不太在意这份微不足道的尴尬,流连“江湖”的李青提也是,只有小孩游榆在无人接话时低低开口,试图化解:“当然厉害了。”几人走出电梯,他顿了顿,问:“舅舅,用不用我带你认认路?”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李青提被这小孩的端水功夫乐得笑了笑。
李青提在外“流浪”十几年,被锻炼的技能之二便是适应和认路。林立的公寓小区楼房他租不起,顺着穷惯了的嗅觉,他一路嗅到城中村房租最便宜的位置。房东是戴着贝雷帽的潮流老头,操着方言悉悉索索说一些李青提听不太懂的话,只听懂了房价,押一付一,是他能接受的范畴。
便宜有便宜的弊端,冬天的阳光本就稀缺,而这个房间唯一的窗还对着对楼的阳台,捱得很近。楼下不远处就是个垃圾场,幸好不是夏天,否则李青提真不一定受得了。
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钱了。这十几年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存下来的钱已经大部分打给游晓蓓,作为他对张秀英微薄的孝心。他觉得游晓蓓是懂他的,那晚很爽快地给了卡号,她不缺这点给张秀英做手术和术后疗愈的费用,但或许知道李青提是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积攒起一个月或两个月后再次出走的底气。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只分隔出浴室和厨房,李青提很快就签了合同交钱,又问了房东附近卖床上用品的地方和菜市场在哪。
那晚他躺在来不及洗干净的新床被里,伸手不见五指,十几年前在精神病院待着的半年多时光,也是这般无人诉说的黑暗。李青提摸了摸手臂上的纹身,被成片刺青覆盖着的疤痕有些发痒起来。
第二天李青提去精品店里买了个蝴蝶小夜灯。他揣着夜灯,坐公交去到医院。病房内不知为何有些乱,果篮和鲜花烂了一地,有人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清理。男孩也在,老太太身上披着床被,指着男孩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方言,情绪激动,李青提隐约辩识,像骂人。他看见男孩扶额坐在床头,看样子很苦恼。
照顾母亲的护工朱珍珍凑过来小声说:“那老太太有老年痴呆,摔骨折了来医院的,据说在家里时护工换了好几个,现在刚和她孙子和新护工闹过呢。”
李青提淡淡嗯了声,别人的私事他没有兴趣。他收回视线,看睡着的张秀英。不禁想,游晓蓓是怎么分辨张秀英是不是在装睡的。
午饭时游榆来送饭,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男人看起来只比他小些,女孩和游榆差不多年纪。都是小辈,随着游榆的辈分叫了舅舅和外婆。游榆逐人介绍,男人叫梁越川,女孩叫周栗栗,两人是表兄妹,是老家n县邻居谢金花阿姨的亲属,两家人相熟十年有余。
李青提微笑应允,“都吃了吗?”其余人点头应声。李青提便打开饭盒,叫周栗栗的女孩性格开朗很多,一口一个外婆,叫得张秀英都瞪着她嫌弃她烦人。
盛饭间,李青提余光中对面的男孩走过来,他把饭放到张秀英面前,抬眸看了一眼。男孩脖子上还有鲜红渗血的抓痕,脸上还有巴掌印,但他浑然不觉似的,扬唇笑了。
“师哥。”李青提听见游榆喊那男孩。
男孩姿态舒展,摊手说:“还客气呢,叫我付暄就好。”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青提和梁越川身上扫,可能是他那双眼眸生得多情,李青提总觉这一眼有些别样的玩味。
付暄说完旋身就走。梁越川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墙,周栗栗避着张秀英低声说:“不是吧小榆,他还追你呢?”
游榆摇头澄清:“师哥人很好,就是爱玩,开玩笑的。”
李青提坐下吃饭,心里叹了口气,心情好比露营饿了时瓦斯打不着,只好啃噎人喉咙的干粮。外甥,师哥,他在心里默默祭奠他对男孩丧失了一半的兴致。
游榆他们没留多久就走了,李青提和张秀英闭口静待,气氛有些沉闷。下午张秀英破天荒没睡觉,李青提翘着腿,想起来因为两人的生疏沉默,自己其实还没和张秀英说句完整话。他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