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理智再怎么清醒,心脏那处的钝痛却骗不了人。
前一秒还是他捧在手心里疼宠的养子,下一秒,就成了血缘上的弟弟,更成了间接导致他母亲“死亡”的凶手。
多么荒诞,又多么残忍。
任谁,能接受这样的反转?
他曾以为,就算世界崩塌,他还有周昼。那个会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把最喜欢的糖塞到他嘴里,会在他难过时默默递上纸巾的小孩,是他在这泥泞里撑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这份理由,成了插在他心口的一把刀,拔不出,也磨不烂,只能任由它随着心跳,一下下剐着血肉。
母亲是假的。
那个他喊了十几年“妈”,依赖了十几年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披着人皮的骗子,是潜伏在他身边的利刃。
她用温柔的假象,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其中,步步算计,处处圈套。
孩子是假的。
五年温情,五年依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付出的所有疼爱与牵挂,全都成了别人手里拿捏他的筹码。
那他还有什么?
周奕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死寂。
连他唯一切实拥有的生命,都早已被宣判了死刑。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光景,堪堪苟活,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自由?
那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他卷入这场纷争的那天起,从他身份暴露的那天起,自由就成了奢侈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拥有。
而江涵,他的爱人。
想到这个名字,周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江涵?
前所未有的孤寂,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孤单,是孤寂。
是天地之大,却无一人一物真正属于自己,是拼尽全力抓住一切,最后却发现两手空空,是明明身处人群,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奕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周昼已经在沙发上睡熟了,周奕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江涵还在收拾残局,水流哗哗作响,他认真地擦拭着每一个碗碟。
周奕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涵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擦干净手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了?站在这里不说话。”
那笑容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奕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江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是不是累了?还是……还在想刚才的事?别难过,有我呢。”
有我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成了压垮周奕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脸埋在江涵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江涵,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江涵的动作更轻了,温柔地安抚着他。
周奕闭了闭眼,喉咙滚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把那个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言说的秘密,一字一句吐了出来:“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江涵抱他的手,瞬间僵住。
“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周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斤,“也就几个月,堪堪能苟活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心跳声,还有江涵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江涵缓缓松开手,怔怔地看着周奕,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瞳孔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周奕,你别开玩笑,这种事,不能乱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周奕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苍白又无力,“是真的,上次体检就已经查出来了。”
他看着江涵瞬间失色的脸庞,看着对方眼底迅速涌起的水雾,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以复加。
可他还是逼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没关系的……我们只是有些倒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