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寒朔道:“急火攻心,也不算大事。”
卫湘点了点头,他忽地放轻声音:“但臣心里有数,皇后的病好不了了。”
卫湘乍觉窒息,但终究没说什么——圣心放在明面上的时候,宫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姜寒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请脉之后,他迟疑再三,终于问她:“娘娘已大权在握,那害玉露的人……”
卫湘垂眸,即道:“本宫近来也在想这事。思来想去,还是等与皇后的一争见了分晓再说为上。”
姜寒朔沉吟一瞬,便点了头:“此时皇后也盯着娘娘的错处,娘娘是该谨慎。”他语中一顿,又言,“皇后的病症,臣会及时禀奏娘娘。”
“不必。”卫湘摇头,“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你也只管听陛下的吩咐为她医治,切莫铤而走险。”
姜寒朔不解地劝道:“依臣看娘娘该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张家树大根深,若他们渡过这场劫数,娘娘日后恐怕再无宁日。”
卫湘明媚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放心,他们渡不过这场劫数了。”
这场劫数看似后宫之争,实是因国库空虚而起。只要国库尚还空着,张家这一劫就过不去。
可国库又怎么可能突然不空呢?
姜寒朔不知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见她如此笃信,也就信了她。
待姜寒朔告退,前来道喜、问安的六宫嫔妃就都到了。
卫湘先与敏贵妃见了平礼,请敏贵妃坐了右首的位子,然后自顾坐到主位,受了众人的礼。
礼罢,众人依位份落座,敏贵妃对面自是文丽妃,而后是凝妃、皎婕妤、怡充华,再往后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莲贵姬和颖贵嫔了。
积霖领着宫女们进来奉了茶,凝妃抿了一口,率先笑道:“臣妾原是个懒人,承蒙陛下与先皇后、谆太妃的信重,协理六宫多年。如今娘娘执掌凤印,算得众望所归,臣妾日后可要躲懒了。”
卫湘一哂,眼见文丽妃要开口接话,觑着凝妃抢先道:“姐姐想得倒美,可我从未经手过这事,实在不能此时让姐姐躲了。日后还劳两位姐姐多帮着我,免得闹出些笑话,倒辜负了陛下。”
文丽妃和凝妃与她一贯较好,适才那一问不过委婉地探一探她的意思,听她这么说自不会强拒。
卫湘又道:“说起这个,还有件事要与两位姐姐商量。近两年宫中厉行节俭,咱们日子倒还过得去,宫人们手头却紧。本宫想着怕是节俭过了头也不好,平白生出许多事端,不妨各处都添一成的份例回去。只是这还需两位姐姐与本宫一同细算算账,倘使银子仍不够使,那也就算了。”
——实则是这话她既敢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就已算过了账,直到可行。有此一言一则是抛砖引玉,二则也是借此再对文丽妃与凝妃一表敬重。
凝妃想了想,笑道:“这是要算算,臣妾一会儿就去账册来,咱们一起瞧瞧。”
卫湘点头:“也不急这一时,咱们且细算明白再说。”
凝妃应了声,却听有人道:“厉行节俭乃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如今虽是贵妃娘娘代掌凤印,皇后娘娘也仍是六宫之主,这规矩怎好说改就改?还请贵妃娘娘三思。”
第251章 流言 “最近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卫湘循声一瞧, 原是颖贵嫔。
……她不说话,卫湘都快忘了这号人了。现下定睛一瞧才想起来,皇帝元月时晋封了几名嫔妃, 倒将她这膝下育有皇子的绕了过去, 想必是受了皇后的牵连。
卫湘暗想:倘使这事落到她自己头上, 她必定要对皇后心存怨怼, 这颖贵嫔倒很忠心。
卫湘心生戏谑, 面上款款笑道:“颖妹妹所言甚是。本宫虽代掌凤印,却是万万不敢越过皇后娘娘去的。所以这用度便是加得, 也只是咱们其他各处添上,皇后娘娘与皇长子那边的一应仍有皇后娘娘做主。”说着她一哂, 低下眼帘,“本宫自知后妃之间泾渭分明, 断不敢插手皇后娘娘宫中的事。”
她这话语阴阳怪气, 偏又口吻轻快、笑容明媚,再搭上这张绝色的面孔,让人恍惚间竟觉得她十分诚恳。
颖贵嫔僵了一僵, 讶然道:“这怎么好……”
“这是本宫唯一的万全之策了。”卫湘复又笑笑,抬手轻抚护甲上的纹路,“若是平常, 本宫很该去向皇后娘娘请个旨,由她定夺。可如今她病着,陛下一心想让她好好养病,三令五申让本宫不可扰她,万事只得自己拿主意,本宫只得奉旨行事。”
她说着语中一顿,面色愈加诚恳:“素闻颖妹妹与皇后相熟, 妹妹若去探望皇后,倒可替本宫向皇后带个话。”
只是“带个话”,而非“请旨”。
颖贵嫔脸色难看,端坐在那儿,一声冷笑:“既有圣旨,娘娘谨遵旨意便是了,是臣妾过虑。”
卫湘不再理会她,淡看向殿中众人:“如无其他异议,姐妹们就回吧。”
众人便都离席,施礼告退。只文丽妃与凝妃留了下来,命人取来宫中账册细做打算。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场晨省的对话很快不胫而走,无论麟山行宫还是安京皇宫,宫人们提起这些都一脸喜色,越是永巷里不起眼的宫人越高兴,啧啧赞叹道:“皇后娘娘想给国库省钱便为难我们底下人,还得是贵妃娘娘,才拿着凤印就将俸禄涨回去一成,虽还是比从前低,但总归也宽裕些。”
——这话其实说得实在不算公道,因为皇后的例行节俭原是给高位嫔妃宫中扣得更多,实则是照顾了下头的宫人的。只是她虽有心意,却错估了人性,不知道底下人缺钱就会变本加厉地层层盘剥,因而引得怨声载道。
而卫湘现在加回去的一成,实是花小钱买大名声。认真想来,这加回去的一成应也避不开那层层盘剥,未见得能落到下头的宫人手里,但皇后是扣她是加,这就足以给她博个好名儿。至于若又被层层盘剥,下头的宫人们既念着她的好,骂就自然是去骂管事的了。
这些议论,皇后大抵也听说了些,亦或另有人从中作梗,几乎是前后脚,行宫与京中皇宫便又刮起另一重窃窃私语,先说:“贵妃娘娘真是好性儿,自己难得掌了凤印,倒还肯让文丽妃与凝妃协理。”
又道:“能不让人帮忙么?她是什么出身,可不像文丽妃与凝妃,尚在闺阁便学着执掌中馈。陛下将六宫事交给她,她哪里弄得明白,左不过是个生得漂亮的花架子罢了。”
顺着这话,这议论转而又拐到先前那圣旨上,有人毫不遮掩地戏谑道:“陛下的圣旨里说她出身毓秀,这是诓谁呢,谁不知她是永巷里爬出来的。长了那么一张脸,谁知私下里有没有跟哪个太监做过对食?现如今坐到贵妃之位上便要充个大家闺秀,没的招人笑话。”
卫湘本不是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人,这回却意外地有些恼了,概因她时至今日想起王世才都还觉得恶心,那和太监对食的话让她厌恶。
她因此不免为这般议论费了些神,仔细想想,她却不觉得这是皇后传出去的话。
因为她虽从不认为皇后是个聪明人,也要承认皇后是在意皇帝的。
所以皇后几年来虽与她针锋相对、昏招频出,指责她“蛊惑圣心”这种话倒不大有过,至少明面上没引起过太多议论。仔细想来,大抵是因这种议论一出,伤的不仅是她,也有辱圣誉。
倘是这般,皇后理应也不会拿她和那些龌龊的永巷太监相提并论。若把她搁到那样不清不楚的位置上毁了名声,如今宠了她几年的皇帝又算怎么回事?
这样一想,卫湘心里更觉得烦了。因为这风声若不是皇后散出去的,她便不得不怀疑是皇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