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准哪一日,她也会如黄宝林一样狼狈地跪在外面,到时候他也会这样这样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在这一刻残酷如斯。
但她现下只能迎合他的温暖,她于是温柔百转地偎进他的怀里,红唇扬起一弧安心的笑,好似是因他解决了麻烦而松了口气。
去汤泉宫的这一路,她都将这副感恩戴德和享受恩宠的样子维持得很好。
到汤泉宫时,那些惯会看眼色办差的御前宫人已将晚膳备好了。
虽说汤泉宫的几间房都已重新布置过,但大小总归还是那样,尤其卧房远比不得清凉殿的寝殿宽敞,就是与卫湘在清秋阁、瑶池苑的卧房相较也要小些。
因此这日的晚膳并未按御膳的规制准备,卧房中的膳桌之上虽摆满了各式菜肴,但这就是全部了,并未像他在清秋阁或瑶池苑用膳那样即便有摆不上桌的菜也会在外候着,若他有闲心翻一翻膳单,可再随时挑选想品尝的菜式端进来。
不过虽说菜式少了些,卫湘落座时,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紧要的不同:“咦?”她显而易见地一怔。
楚元煜含笑抬眸:“怎么?”
“今日这菜瞧着……”卫湘寻了个恰当的用词,“瞧着似乎比平日少了些精致,多了些野趣?”
楚元煜衔笑点头:“不错,今日看朝臣们吵架吵得心烦意乱,朕便让御膳房备了这些,让他们吃着有些意趣,也好平复一些火气。”
卫湘好奇:“这都是什么?”
这要细讲起来就说来话长了,楚元煜略偏了下头,容承渊笑道:“这些菜肴里的一应素菜都是与麟山附近的农户采买的,肉食是猎户猎得的,就连鸡蛋也是附近百姓家里自己养的鸡下的单。米亦是出自附近的稻田,而非平日所用的贡米,而且——”他恰到好处地语中一顿,“为了不惊扰百姓,陛下并未大张旗鼓地差人出去安排,只是近两日安排宫中女官扮成农妇去各家收购。猎户那边更有趣,是安排了些人手去猎户爱去的几座山里,在暗处盯着,见猎户猎得了东西,不论是什么都高价买下来,再交由御膳房看着处理。”
卫湘听得微微一怔,笑道:“可是给御膳房出了难题了。”
容承渊摇头:“却也不难。陛下一早就吩咐了,一则猎户猎得什么就买什么,种类与多少概不强求;二则御膳房做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好不好吃都不打紧。”
卫湘凝神细思,猜到几分用意,但不直说,带着几分敬慕望着皇帝,含笑道:“臣妾听着这像是别有深意,却又想不出是什么,陛下教教臣妾吧。”
“陛下教教臣妾吧”——这话在她与他之间是常说的,因为他并不知两位女博士的存在,无事时便教她读诗,她又读不明白的地方,总是楚楚可怜地说这样的话。
时日久了,她愈发清楚,他爱听这样的话。或者说,他喜欢这样慢慢教她。
皇帝喜欢嫔妃,无非一才一貌。她的貌已无可挑剔,那个才字最初却是分毫没有的,说一句“才疏学浅”都算捧她。他亲自教她诗书,就像亲手将一块璞玉一点点地雕琢出精美的花样,如何能不欢喜?
但凡是人,没有不爱欣赏自己的作品的。
是以卫湘才说出这话,刚夹起一筷子菜的楚元煜就不自禁地笑了。那将那两片野兔肉送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先温声道了一句“尝尝”,才缓缓说:“也说不上什么深意,只是百姓过日子不比咱们,许多时候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譬如猎户打猎,或许谁都想猎几头野猪、亦或野鹿,不仅可以果腹,味道还鲜美。可这哪里由得他们做主呢?为着一家老小的生计,莫说野兔、野鸡这样的猎物,逼急了就连鼠、蛇也需逮来吃了再说。烹饪之法更不得与御膳房相较,遇上从前不曾见过的猎物,总归会有无从下手的时候,但为着活命,往往都是烹熟囫囵吃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可不可口的话。”
这话让卫湘心生难过。因为她也很是吃过一些苦,是以很能对这朝不保夕的恐惧感同身受;同时,她倒也不曾为下一顿的饥饱担忧过,因此不免也生出几分庆幸,又叹息这天下吃苦之人太多。
她黯淡喟叹,细品了一口那兔肉,才嚼一下,就觉出御膳房必已拼尽全力去将它料理得美味,但仍可吃出肉质粗糙。对她这样不常吃这口的,这也不失为一种新鲜,但若常这样吃那可属实是谈不上享受的。
她又跟着问:“这道理臣妾明白,但听闻这两日争的都是罗刹国的事,陛下何以突然提点各位大人这个?”
楚元煜一哂,循循善诱:“你猜猜看呢?”
卫湘歪头思索着道:“陛下既这样说,可见个中深意还是与罗刹有关的……莫不是朝中主战之声渐多,但一旦开战总不免让边关百姓受苦——到时战火烧过农田,农户就难以种粮;鸟兽受惊奔逃,猎户也难有猎物。不知有多少无辜者会丧生,所以还是和为贵?”
楚元煜衔着笑,并不说她不对,只说:“可若此时不战,任由格郎域人坐大,来日这战火还是要起的,我们只不过是将这份苦留给了子孙后代。”
卫湘一滞,又道:“那还是现在打更好些了?”
楚元煜往她碟子里夹了两根绿油油的小青菜:“但现在打,便是你方才说的那样。”
“那可如何是好?”卫湘这下是真不明白了,美眸里满是茫然,“听来似也不能一直不打,那要么现在打、要么晚些打,总要选一个才是?”
楚元煜也不为难她,笑着摇摇头:“既没有万全之策,打与不打都不妨事。只是朕看他们争成那般,只怕这其中除却为国为民,更有为自己的缘故。不论文臣还是武将,若是把自己升官发财的事放在头一位,百姓才是要吃大亏。”
“啊——”卫湘恍然大悟,“所以陛下赐这些菜下去,是要他们放一放私利,为百姓之忧而忧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若是要打,何时开战、派多少兵、走哪条路,皆有所不同;若是不打,如何与罗刹国维持关系、如何压制格郎域,也都要考量。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文武百官为自己与为百姓考虑,结果往往大有不同,朕不得不提醒他们轻重。”
卫湘只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在胸中激荡,她长缓一息,叹道:“陛下用心良苦,但愿各位大人莫辜负了陛下,更不能辜负了百姓。”
“是啊。”楚元煜苦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已烦闷了整日,便不欲再多说这些,转而笑道,“不提这个了,朕要跟你邀个功。”
第92章 禁书 “我还会唱两段。”
卫湘正感慨万千, 听他忽然这么说,一愣:“跟臣妾邀什么功?”
楚元煜道:“朕可是连和朝臣吵嘴时都还念着你,专门从晌午的菜肴里记下这些吃着不错的, 好让你尝个鲜。”
说着他目光微动,旁边侍膳的宦官即刻领会,忙盛了碗汤出来奉给她, 不失灵巧地含笑介绍:“这是鲜蘑野鸭汤,陛下晌午时尝了一口就说娘子应当喜欢, 着意吩咐御膳房又做了些,除了晚上这一钵, 还有继续吊着的, 晚些时候煨个燕窝给娘子当宵夜。”
卫湘边听他说边接过碗来尝了口鸭汤, 果真异常鲜美。又见色泽金黄动人, 更佳满意, 不由笑赞:“这汤拿来煨燕窝必是极好的。”遂心思微转, 续上一句, “臣妾那天去丽嫔姐姐那里小坐, 看福公主吃燕窝吃得开心,不知这鸭汤燕窝她会不会也喜欢。”
楚元煜略作斟酌:“鸭子不是什么大补的东西, 小孩子倒也吃得。”说罢就命容承渊知会御膳房, 命他们晚些时候多煨几盏鲜鸭燕窝, 两盏奉与皇后与皇长子、两盏奉与丽嫔与福公主, 过了会儿又想起敏贵妃,复又多赐一盏下去, 嘱咐敏贵妃好好安养身子。
卫湘垂眸静静听着,本无所谓他赐了谁,想着只要有丽嫔、无恭妃就好。但听他提起敏贵妃, 她又觉为这“厚此薄彼”再添一把火候也不错,就笑道:“臣妾记得,清妃娘娘似乎也很喜欢燕窝?”
——她记得有一回她与皇帝用膳,清妃为着徐益的事前来觐见,便坐下来同用,他首先就让人为清妃先添了一盏燕窝。
但他品着鸭汤摇头:“她素来只吃清炖的,唯添些冰糖。最多再加些牛乳、红枣,旁的口味就一概不喜了。”
卫湘听他将清妃的喜好说得如此清楚,虽知自己的喜好也被他记得许多,还是故作拈酸:“到底是陛下记挂清妃娘娘,这等青梅竹马的情分,臣妾唯有羡慕的份儿。”
楚元煜听出她是故意的,嗤笑摇头,吩咐那侍膳的宦官:“快去,给她多夹些菜,免得她嘴巴闲着,便要说些怪话来调侃朕。”
那宦官很是识趣,闻言走到卫湘身侧,夹菜夹得飞快,转瞬就在卫湘眼前的碟子里添了七八样。
卫湘愈发酸溜溜的:“陛下好难伺候。臣妾在这汤泉宫苦等陛下半日,现下不过醋了两句,陛下就这样!”
说着她美眸笑觑着他,故意又提清妃:“清妃娘娘常念的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臣妾如今是愈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