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年轻男人的阻挠,上前一把拉住程樾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些许祈求的意味:“好孩子,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程文琢是我的哥哥,只要你告诉我他的消息,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好多钱!”
覆在手背上的掌心柔软温热,仿佛没经受过任何风吹雨打,程樾垂眸凝视着她雪白圆润的手。
突然就想起了那双布满皱纹,伤痕累累,满是厚茧的双手。
后背忽然被人扶住,程樾慌得转头望去。
季淮堇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淡淡的扫了门外一眼,沉声问道:“怎么了?”
有那么一刻,程樾的心突然就稳了下来。
程文清还在急切的等着他的回答。
月上柳梢头,她的眼前骤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死了。”
程樾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九年前就死在了这个院子里!”
或者也可以说是,牛棚。
——
沉寂了多年的小院儿,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夏夜,终于传出了悲伤哀切的哭声。
程樾长身玉立,面色无波,就这么静静站在院子里,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
屋子里传来方婶儿安慰的声音,发生这么大的事儿,离得最近的她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如同当年,也是她第一个发现,那个半生受尽苦痛的老人病逝。
方婶儿回头望了望门外,轻叹一声:“哎,都是苦命人,就是可怜了樾樾,他走的太急...”
相依半生的两人,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程樾没动。
季淮堇轻轻揉捏着他的手心,语气温柔:“去转转吗?”
程文清自虐般的祈求方婶儿讲述哥哥曾经的生活,季淮堇不愿意让他再听那些陈年往事。
路上来来往往着吃过饭遛弯的人,程樾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伸手问他有没有烟。
季淮堇折身带着他走到车前,从副驾驶置物柜里摸出了一盒。
路灯年久失修,灯光忽明忽暗。
程樾靠在车上,不发一语,须臾,忽地笑了下
“季教授,你有没有被人调侃过,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程樾侧眸看着他即使落入灰头土脸的乡下,依旧一副风华月貌的气度。
想必没人敢对他说那样的话。
程樾吐了口烟,黯然勾起嘴角:“我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孩。”
被当时收破烂的程文琢捡走的。
农村里没有秘密,从他记事以来,就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闲话传进耳中。
几岁的他,就知道了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年幼的他不懂什么所谓的父爱母爱,他只知道程文琢就是他的家人。
所有人都在说他可怜,可他自己却不觉得。
因为除了富裕的物质生活,程文琢并没有差过他什么。
程樾低头凝视着黄色的火苗,眸底晦暗,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笑:“老头子话不多,可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他总能想办法解决。”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程文琢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只一味的沉浸在别人有他也有了的快乐中。
直到他十岁,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活动,让学生们买白球鞋。
他记得他回家后随口一说就跑出去玩了,等到吃饭时老头子却不在,他也没多想,自顾自吃完,抹一把嘴又去玩了。
那天晚上村里有戏班子,就在他们学校,操场里人山人海。
程樾却看到了,老头子为了一个纸箱,即便被骂被推搡到地上,依旧不肯松手。
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程樾笑靥如花:“季教授,你说他傻不傻。”
程文琢是谁啊。
村里的人叫他老牛,叫他收破烂的,叫他乞丐。
可在程樾心里,程文琢是那个为他扛起整片天的亲人。
他已经忘了当时的心态,只记得10岁的他像个疯子一样撕咬着那个把老头子推倒的女人。
那年的儿童节,他没参加。
白球鞋却在第二天放到了枕边。
“可是他却连声谢谢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大一最寻常的一天,程樾接到了一个可以称作噩耗的电话。
程文琢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留给程樾的只有一张冷冰冰的存折。
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拥过来,程樾顿了顿,侧脸蹭了蹭他的肩膀。
“季教授,我没那么脆弱的。”
这个人间太冷漠了,他走了也好,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