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桉连连上当,只想赶紧走人,便寻借口脱身:“既然郎君穿好了,那我……”
还没说完,顾从酌就倏然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殿下又要跑?”
沈临桉心想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难道等着被清算?偏偏手腕被顾从酌牢牢拽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又半点舍不得使力挣开。
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掉。
“没跑,”他索性破罐破摔,主动问道,“郎君特意诓我来,究竟想与我说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摆出了认命的架势,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关于上次殿下……的事,我思忖良久,觉得还是应该和殿下说清楚。”
上次什么?自然是上次沈临桉在塌边表明心意,并且恳求顾从酌不要疏远他。
沈临桉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打他在楼梯间撞见常宁,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否则他干嘛着急忙慌地往外躲?不就是猜到常宁若知晓乌沧就是三皇子,必定极力从中阻拦吗?
但沈临桉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走到最糟糕的局面,还想再试试能不能有所转圜。
于是,顾从酌就听面前的人嗓音骤然低下去,轻声道:“郎君请讲。”
说辞早都想好了。
“承蒙殿下厚爱,”顾从酌遂道,“只是诸多缘由,错综复杂,难为良配,恐怕要使殿下错付。”
诸多缘由,沈临桉不需想都知道有哪些,譬如北境、京城,割据、夺嫡……只是他无法得知,究竟其中哪一项是顾从酌的症结。
而顾从酌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他斟酌着词句,最后缓缓说:“我年长殿下三岁,若是殿下愿意,此后……可唤我一声兄长。”
沈临桉愕然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平静,虽因目不能视,略减去了一二冷厉,但语调肃然,姿态端凝,全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也是沈临桉进屋后,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他一时怔在原地,头脑空白地重复:“你……要同我结拜?”
顾从酌并未作答,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沈临桉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诸如惊诧、荒谬、刺痛等等,更是快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为什么……”
恍惚间,沈临桉猛地想起,顾从酌的母亲任韶已是与当今皇帝沈靖川结拜的长公主。假如非要从辈分礼制论起,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层由“兄妹”延伸而来的表亲关系。
以前他们不论这些,现在顾从酌再提,难道是想用这更正式、更疏离的“义兄弟”名分,彻底划清界限,提醒他恪守伦常,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吗?
顾家低调,顾从酌向来不与皇亲称兄道弟,至少沈临桉没听过他让沈元喆或沈言澈叫他“兄长”,合着现在全落在沈临桉身上了!
沈临桉沉默许久,久到仿佛空气都凝滞。然后他一下子转过身,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顾从酌心下微沉,立刻抬脚跟上。但沈临桉不管不顾,越走越快,只是兴许是他腿疾刚有好转,没走出两步人就开始摇摇晃晃,踉跄难支。
好在来时的密道门就在前边不远,沈临桉咬牙想再往前走,双腿却无力。
偏偏赶在石门即将合拢,沈临桉将将成功溜进去前,一只有力的手臂突地抵在他耳侧,将他半圈禁在自己的怀中,同时另一只手揽住腰往后一带!
“嗞啦——”
粗糙的石门卷进顾从酌的半截衣袖,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腕部撕裂到肘关节,布料翻卷,露出底下紧实突起的小臂线条。
石门轰然在沈临桉半步前关紧。
石壁堵前,热流在后。沈临桉被他以完全占有的姿态揽在怀里,侧过头,视线所及只有顾从酌撑着的手臂,听见的只有顾从酌分毫不乱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咚咚作响的失序心跳。
他听见顾从酌低声道:“……又跑。”
跑?
沈临桉近乎木然地想:“可是我从来都没能跑掉。”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被顾从酌用指尖捏住后颈,逼迫似的转过身,仰起脸面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犹不自知:“殿下的腿疼不疼?”
当然疼了,这才四五天过去,裴江照哪里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不过是初步拔去些毒素,让他从只能依靠轮椅的废人,变成能勉强站一小会儿或蹒跚五六步的半废。
刚才那一段磕磕绊绊,已经是沈临桉竭尽全力的结果。
沈临桉眼前一阵阵发花,不知怎地,那日闻过释迦王花的后遗症似乎再次发作。幻象影影绰绰,层起纷乱,严重程度甚至比先前更胜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