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城中村巷道被两侧的握手楼挤成一道细长的缝隙,往头顶看,像李怀慈那双腿合拢时挤出来的肉白色。
头顶悬着几根纠缠不清的电线,像勒在肉里的绳子,湿黏的苔藓贴着类似皮肤的白色墙壁,闷得发汗。
不远处传来一声鞋跟踢踏的脆响,紧接着又死寂下去。
陈厌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无事发生,他又继续往前走。
说不上的重量压在陈厌的鼻息里,每一口气都蘸着沉重的湿气,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散着潮意。
嗒哒。
走下一级台阶,又走下一级台阶。
鞋跟敲得踢踏作响,不速之客根本就没有掩饰的意思,他停在门外,插进钥匙干脆的转动。
走进去时,风衣擦过门边,带出几块白腻子的碎屑,破碎的摔在地上。
男人站在床边。
弯下腰,凑近了,笑眯眯,盯着看。
“你好,我来取我的身份证。”
警察局的人扫了他一眼,把视线放回电脑上:“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码报一下。”
陈厌做了详细的登记,登记结束后,有人过来领着他往里面走,没两分钟,他就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陈厌不喜欢拍照,他为数不多的照片全部都是证件照,无一例外。
所以陈厌的变化他自己并不清楚,周围也没有人去在乎陈厌的成长。
唯一在意的人,恐怕只有李怀慈。
李怀慈不止一次的见过他的校徽,知道他还在未成年时候的青涩与稚气。
而现在陈厌的成长,李怀慈深度参与。
路过仪容镜的时候,陈厌走过去又折回来。
镜子里的男生已经和校徽上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的肤色不再是那么令人害怕的惨白,他的双眼也不再是无神的两粒黑洞洞,头发也修剪的整整齐齐。
说什么肤色、瞳孔什么的,都太过肤浅,太过笼统。
说得直接一点,陈厌这个人有劲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怨鬼。
他从一树快要枯死的枝丫,长成了现在郁郁葱葱的模样。
这都多亏他的怀慈哥哥的养护、爱护。
陈厌把脸凑上去,左右看了看。
陈厌猝然一下,脸冷下来,眉头也跟着下压,挺起胸膛仰起头,下巴也跟着往上收,眼睛半眯着露出假笑,目光从上往下沉重的坠下来,压在不存在的透明人身上。
陈厌和陈远山的差距恐怕已经被“生长”彻底抹没了,只剩下难明说的“气质”差距。
陈厌的脸冷下去后,便难再收回,因为他想到了非常恐怖的事情。
如果陈远山趁自己不在,去到李怀慈身边,而李怀慈把陈远山错认成自己怎么办?
当初,他就是这样把李怀慈勾走的,那么陈远山也完全可以反过来把李怀慈又带走。
反正他们两兄弟的脸是共用的同一个模子,而这模子是李怀慈从来都分不清的。
一想到这里,陈厌心就没来由惊漏了一拍。
他越是表现的不安,镜子里的那张脸就和陈远山越相似,透过这薄薄一层镜面,陈厌还没来得及感受自己的心慌,就先把他哥哥几月前的重重心事先看完了。
陈远山也曾这样站在镜子前,一遍遍的害怕着、不安着,沉重的患得患失着。
不过不同的是——陈远山更多是恨,恨陈厌这个贱骨头竟敢和他用同一张脸,竟敢用这张脸去勾引李怀慈。
陈厌收回目光,也收好自己的身份证,埋头向外走去。
不等陈厌走出去,他的电话响了,聊了没两句,他一个转身又回到警察局的大厅里。
警察传唤他,他转个身的功夫就到了。
执法民警见了他以后,惊讶道:“你怎么就来了?”这个时候他们俩的电话还没挂断,正保持通话中。
陈厌把电话挂了,帮对方节省电话费。
“行,你跟他过去,有点事情要问一下你。”
“好。”
陈厌跟着办案民警走了。
“这个人认识吗?”
办案民警摆在桌子上的是他之前打黑工的中介男人,对方已经连入狱照都拍好了。
陈厌点头,把自己和中介男人那点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