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童忽然想起当初那句在他耳边劝解的话,以后要好好的。
他现在……应该算是好好的了吧。
雨比之前小了些,镜框有些起雾,视线忽然模糊,所有情绪都漫上来,他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裴叙言面前。然后摘掉眼镜低下头,把眼睛抵在裴叙言肩膀上。
方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是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撑着自己。或者是那句话太暖了,暖到让他忘了应该保持距离。更有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帮忙堵一堵即将决堤的大坝。
就那么靠着。
雨声在耳边沙沙的,伞面被雨点砸出细细的波纹。裴叙言没动,也没说话。那把伞稳稳地挡在他头顶,一滴雨都没落到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童闷闷地开口:“可以靠吗?”声音从裴叙言肩窝里传出来,有点瓮声瓮气的。
裴叙言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看方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还有耳后被眼镜腿压出的一点红印。
然后方童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确实,靠都靠这么久才来问,这马后炮打的,简直比土匪还不讲理。但那笑声不像是笑话他,是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温的,软的,像蜂蜜在糖水中化开。
“当然。随时欢迎。”裴叙言低声答。他心道最好能靠一辈子。敢想却没敢说出口。
方童没再接话。
就这么靠着,听着雨声,听着心跳,还有裴叙言的衬衫领口,被他体温烘到微醺的气味。
这味道很好闻。干净的,暖的,像刚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在这么潮湿的雨夜,让人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他闭了闭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有人从住院部大门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童下意识想抬头。
但头顶的伞忽然压低了。压得很低,低到完全遮住了他,遮住了他们。
那把大黑伞像一道屏障,把他和裴叙言拢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说话声飘过去,消失在雨幕里。
没人看见他们是谁。
方童的头又落了下去。他还是靠着那个肩膀。刚才那片衣料已经被沾湿了,凉凉地不太舒服,他往人脖子的方向微挪了一下,继续靠。手也不自觉上伸,轻拽着腰间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骨头缝里那股子疲惫慢慢缓了过来。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也好像轻了一点。
方童动了动,准备抬头。
但还没等他直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手整个包在里面,然后轻轻一带,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很轻的一个动作。不霸道,不冒犯,只是那么搂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松开,变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插进他的掌心,牵着他。
方童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裴叙言小了不止一号,被牢牢攥着,指节贴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他没挣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这算什么?你们现在算什么?如果待会儿他问起来,你要怎么回答?
但他没想出答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想。
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分析,不想计算得失。只想就这样被牵着,走完这段路。
裴叙言也没说话,只是牵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绵密的,落在伞面上,又顺着边沿滑下来,像钻石串成的珠帘。沿路的灌木丛被洗得油亮,叶尖也挂着水钻,偶尔滴落几颗。
空气里有一股雨水特有的味道,潮湿而丰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冲不淡身边人独有的味道。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方童余光偷看了裴叙言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拇指偶尔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方童收回目光,继续看路。又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再长一点,他就可以多走一会儿。再多想一会儿。
不像现在,脑子空空的,只有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像是能把他点着。
走在这样的路上,连雨夜似乎都没那么讨厌了。
回到逸景庭,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来。裴叙言一手拿伞,一手牵着他,走到门口也舍不得松开。一股心照不宣又将明未明的情绪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