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服?他就单穿了一件衬衫而已。方童赶紧拒绝:“啊?不用不用……”
“要扔了么?”
“不是,以后就在家穿,没事的。”
“那不是还得补?”
“……那我回去自己补吧。”
“你有针线?”
方童哑火了,他当然没有。租的房子,临时住着,谁会准备那东西。
裴叙言大概也猜到了方童不情愿的原因,暗悔刚说话没考虑周到,补救道,“那就这样穿着吧,我随手就补了,不会扎到你。”
说完转身去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针线盒子,径直走到长沙发上坐下,拍拍右手位置看向方童:“过来坐。”
别人的装备已经上手,再拒绝就矫情了。
可这动作和语气像在召唤什么爱宠……
方童没再说话,以铁桶僵尸的速度走向沙发,最后的倔强是没有坐在裴叙言要求的位置,而是一屁股坐到他左边,自己将袖子抻直了抬起来,方便对方缝补。
裴叙言咬了咬下唇,免得笑意外漏。侧身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
方童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僵着,头脑却突然开智。
卧槽,干嘛听话地坐下来给他补,把针线盒借回去不就得了?缝合嘛,哪个医生还不会了?
退一万步说,脑子一时瓦特坐了下来,可好端端的坐他右边不行么,闹的什么别扭?破袖子明明是左手,坐他右边的话抬胳膊就行,不像现在,被迫脸对着脸,两人一低头,呼吸相闻,连头发都要缠一块儿了,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落在裴叙言的手上。
握惯手术刀的大手,捏起缝衣针来也同样灵巧,一针一针,慢慢把那道破口对齐缝合。
方童盯着那只手,大气不敢喘,他感觉裴叙言偶尔调整针线角度时,手指会轻轻戳到他手臂上,太轻了,像在挠痒痒。当然也不敢动,生怕一动,那针扎歪了就会扎进来。
余光偷偷看了裴叙言一眼。对方低着头,眼神特别的专注,手也稳得厉害,要不是神情很柔和,简直像是正在他胳膊上做显微镜手术。
方童忽然联想到,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挽救过多少条命,这是多么矜贵的一双手,却惯常用来给他做饭,此刻给他缝一件破了的衬衫……
这念头无意识地来回转着,他盯着那双手,盯着那细密的针脚,盯着裴叙言低垂的侧脸。
盯得久了,又怕被察觉,只得别着脖子移开视线,盯着沙发靠背上的皮纹。
嗯,这什么皮呢?真皮假皮?颜色倒是染得怪好看的……方童皱着眉研究。
“怎么表情这么严肃?”裴叙言忽然开口,手没停头也没抬,“关公刮骨似的。”
方童被叫回神,这典故太熟悉,不用想脑子里也立刻有了画面。有点囧,又莫名有点气。给关公刮骨那是华佗,生死攸关多正经的事儿。你换个貂蝉去轻轻挠试试,会不会更严肃?没一脚踹出去都算关二爷好脾气。
他面无表情甩锅:“……怕你扎到我。”
裴叙言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不相信我手艺啊?”
信,当然信。这双手的稳准度,整个三院没人不信。只是……只是太近了。
方童拒绝回答。继续转头研究皮革。
这一转头,耳朵根彻底暴露在裴叙言视线中央,他盯着看了两眼,忍笑没接着问,低下头继续缝。
等最后一针收尾,打个结,用牙咬断线,裴叙言把衬衫袖口翻过来,看了看。
“好了。”
方童回头看去。
破口不见了,上面一朵小小的四叶草,用绿色丝线绣的,刚好盖在原来破损的位置。叶片圆润,色彩淡雅,清凌凌地绽放在袖口上。
他盯着那图案,看着那规整的纹路,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还会绣花啊?”
“这是草。”裴叙言严正反驳,摆出神外大主任骄矜嘴脸,“和皮内缝合原理差不多,方医生,凭你的技术应该也可以做到。”
方童火炉城出生,吃不惯这西伯利亚的冷笑话,原本心里翻涌的感动立刻被冲散了些,实在没忍住,抬头重重看了裴叙言一眼。
裴主任的虎威就此垮塌,顿时笑意上脸,他站起身,把针线盒放回原处。走回来时,看见方童还盯着袖口发呆。
“不喜欢?”他问。
“不是。”方童含糊着低声道:“……谢谢。”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裴叙言正看着他,目光悠长而温和。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