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番外一&e【我有家】
&e&e我叫什么？
&e&e这个问题浮上来时，我已经站在检验中心外面。
&e&e阳光太亮了。
&e&e地下也有灯，白色的，整天照着一排排床和墙，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躲不开。可那里的光是死的，不会跟着风落在脸上，也不会让人想起外面原来还有天空。
&e&e我终于出来了。
&e&e周围却很吵。
&e&e拖行的脚步、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近的、远的，全混在一起。它们不只从耳朵钻进来，也在脑子里一遍遍撞，搅得每一个念头都碎成不完整的片段。
&e&e饿。
&e&e胃里像被挖出一个洞，空得发痛。
&e&e远处有一栋楼。
&e&e墙后藏着很多活人的声音。脚步、呼吸，偶尔急促起来的心跳，全混在一起。墙壁隔开了他们，却挡不住血和体温的气味。
&e&e好多。
&e&e全都还活着。
&e&e我的身体朝那里走。
&e&e右腿拖在地上，每隔几步便会停一下。左肩已经不再流血，伤口附近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爬，一点点往颈侧延伸。
&e&e我为什么要过去？
&e&e是想告诉他们，地下还有东西？
&e&e还是想让他们救我？
&e&e又或者，只是因为那里有活人？
&e&e我不知道。
&e&e每向前一步，血的气味就更清楚。胃里那个空洞跟着缩紧，逼着我继续往前。我知道自己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走，却停不下来。
&e&e我想开口。
&e&e想叫楼里的人快走，或者叫谁来拦住我。
&e&e可是说话要怎么做？
&e&e先张开嘴。
&e&e然后呢？
&e&e气要从哪里出去？
&e&e舌头应该怎么动，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声音？
&e&e我以前明明会说话。
&e&e一定会。
&e&e有人问过我事情，我回答过。也有人隔着一段距离叫我，我听见后曾经回头。
&e&e那个人叫了什么？
&e&e应该是我的名字。
&e&e我叫什么？
&e&e想不起来。
&e&e可我记得自己有家。
&e&e这件事还在。
&e&e第二收容点不是我的家。那里只是后来才去的地方，有临时隔出的床位，领水时要排很久的队，晚上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所有人便一起安静下来。
&e&e我以前有别的地方可以回去。
&e&e不是检验中心，不是地下，也不是第二收容点。
&e&e那个地方有人知道我叫什么。可能也有人知道我平常几点回去，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门开的时候，走进去的人是我。
&e&e家在哪里？
&e&e想不起来。
&e&e里面还有没有人？
&e&e也想不起来。
&e&e可是我有家。
&e&e所以远处那个男人问我是不是第二收容点的人时，我说：
&e&e「不是。」
&e&e那是我当时最确定的答案。
&e&e我不是那里的人。
&e&e我只是回不了家。
&e&e「从哪里来？」
&e&e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e&e我张着嘴。
&e&e家在哪里？
&e&e我怎么进入收容点？
&e&e被送进地下以前，是谁把我的资料写在手腕的白色带子上？
&e&esp
;那上面应该有名字。
&e&e可现在什么都不剩。
&e&e「不知道。」
&e&e声音很哑。
&e&e不像我的。
&e&e可至少我还能回答。
&e&e他问：
&e&e「检验中心里还有人吗？」
&e&e地下。
&e&e白色的灯。
&e&e手腕上的带子。
&e&e被固定在床边的手。
&e&e有人说我们一直没有发作。
&e&e是医生吗？
&e&e还是穿着医疗区衣服的人？
&e&e我记不清了。
&e&e只记得有人求他们先放开，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有一个女人一直叫着某个名字。那不是她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她想回去找的人。
&e&e后来，我们被送进地下。
&e&e是想救吗？
&e&e我不知道。
&e&e也许他们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和其他被咬的人不一样。
&e&e我中间醒过几次。
&e&e第一次醒来时，还有人说话。
&e&e后来声音变少。
&e&e最后一次睁开眼，周围已经没有人再回答我。只剩最里面还有动静。
&e&e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
&e&e可是句子太长了。
&e&e那些记忆堵在脑子里，我却不知道该先找哪一个字。周围的低吼一下下撞进来，刚拼好的话立刻又散了。
&e&e「地下。」
&e&e「地下有人？」
&e&e有。
&e&e死了。
&e&e还有一个。
&e&e哪个答案才对？
&e&e我抬手按住头。
&e&e「样本……」
&e&e「你说什么？」
&e&e「样本。」
&e&e这是检验中心的人叫我们的。
&e&e我想不起原本的名字，只剩下这个。
&e&e样本。
&e&e不是人名。
&e&e却比我的名字留得更久。
&e&e「下面……还有。」
&e&e「还有什么？」
&e&e人？
&e&e已经不一定是了。
&e&e可最里面那个也曾经有名字，也许和我一样，还记得自己有一个不在这里的家。
&e&e「不是第一个。」
&e&e说完这句，我跪了下去。
&e&e行政楼里有人正在哭。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近得像贴在耳边。我死死按住头，不准自己往那个方向看。
&e&e一道人影忽然扑到面前。
&e&e我抬起手。
&e&e它整个被掀了出去。
&e&e我也跟着倒在地上，身体却很快又自己站起来。第二个靠近，我抓住它，甩向旁边。
&e&e骨头撞上车门。
&e&e警报声骤然响起。
&e&e尖锐的声音瞬间传遍广场，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影全都开始躁动。更多东西往这里聚集，喉咙里的低吼与脑子里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e&e我忽然想让它们全都闭嘴。
&e&e抓住。
&e&e撕开。
&e&e只要不再动，就不会这么吵。
&e&e这个念头让我清醒了一瞬。
&e&e我已经开始想咬了。
&e&e下一个靠近的如果是行政楼里的人呢？
&e&e那栋楼里有很多活人的声音。只要我继续往前，就会离那些气味越来越近。
&e&e
我转身回到检验中心。
&e&e不是因为想回去。
&e&e是因为地下已经没有那些会哭、会求我放开、会说自己想回去的人了。
&e&e追到门外的东西停了下来。
&e&e它们没有进去。
&e&e或许不是不敢。只是最里面的那个存在，让它们本能地停在外面。
&e&e我也一样。
&e&e可只要待在地下，至少我饿的时候，旁边不会有人可以伤害。
&e&e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那里。
&e&e直到下一次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e&e时间断断续续。
&e&e有时候我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重新清醒，身体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e&e每一次醒来，都会少掉一些东西。
&e&e先是时间。
&e&e再来是那些和我一起被送进地下的人。
&e&e他们的脸一张张消失，只剩下有人哭过、有人求过、有人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还能回去。
&e&e后来，连家里的样子也不见了。
&e&e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e&e我叫什么？
&e&e没有人回答。
&e&e最里面那个醒来时，地下忽然安静了。
&e&e不是没有声音。
&e&e是原本挤在脑子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一瞬间全都伏了下去。
&e&e那些饥饿、疼痛与攻击的冲动仍然存在，却像忽然感觉到了更强的东西，连挣扎都不敢。
&e&e我也一样。
&e&e我没有看见他睁眼。
&e&e却知道他醒了。
&e&e那种安静没有让我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
&e&e因为当所有声音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快要没有了。
&e&e名字。
&e&e家。
&e&e不可以伤害人。
&e&e那些原本还能勉强抓住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e&e不能再待了。
&e&e楼里的人也不能再待。
&e&e我离开检验中心，走进行政楼。
&e&e楼上的人看见我，全都往后退。
&e&e有人拿着东西对准楼梯，有人捂住身旁人的嘴，还有人问我想做什么。
&e&e我不知道。
&e&e楼上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全压在头顶。血、汗、活人的体温，全都太近了。
&e&e我没有上楼。
&e&e只是走到一楼入口，靠着墙坐下，把门堵住。
&e&e外面那些东西原本正在往行政楼靠近，看见我后却停了。有的站在远处低吼，有的接近入口后改变方向，绕开一段距离。
&e&e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避开我。
&e&e可这样很好。
&e&e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它们就不会进去。
&e&e楼上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e&e有人踩上楼梯。
&e&e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那一道心跳却立刻从其余声音里凸显出来。
&e&e我抬起头。
&e&e「别下去。」
&e&e那个人停住。
&e&e我又说了一次。
&e&e「别下去。」
&e&e不是威胁。
&e&e我是在求他们。
&e&e不要靠近我。
&e&e我会忘。
&e&e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坐在门口，是在挡住外面的东西。有时候重新睁开眼，只记得楼上有活人。
&e&e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
&e&e手抓着扶手。
&e&e
右脚踩上第一阶。
&e&e楼上瞬间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心跳却变得更快。
&e&e只要再往上一阶，就能碰到他们。
&e&e不行。
&e&e我抓紧扶手，逼着右腿往后退。
&e&e不能上去。
&e&e重新坐回入口时，我想说对不起。
&e&e可是嘴唇动了很久，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字该怎么发音。
&e&e楼上的人后来拿来一个通讯器。
&e&e他们不敢靠近，只把它放在一楼较远的位置，隔着楼梯问我事情。
&e&e我花了很久，才让他们明白。
&e&e我原本在第二收容点。
&e&e后来被咬了。
&e&e有几个人一直没有发作，所以被送到地下。
&e&e「被咬了。」
&e&e「有几个。」
&e&e「一直……没发作。」
&e&e「送下去。」
&e&e他们问我有多少人。
&e&e「记不清。」
&e&e问我中间发生过什么。
&e&e「醒过几次。」
&e&e问其他人呢。
&e&e「死了。」
&e&e他们又问，全部吗？
&e&e我停了很久。
&e&e「应该。」
&e&e因为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只感觉到最里面还有动静。
&e&e因为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死的。
&e&e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时做过什么。
&e&e我没有办法把这些完整说出来。
&e&e只能告诉他们：
&e&e「最后一次……只剩一个。」
&e&e楼上有人在哭。
&e&e也有人想下来。
&e&e「不要靠近我。」
&e&e我说。
&e&e我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说清楚，只能再往后退一点，把自己压在入口旁的墙上。
&e&e地下那个醒了。
&e&e这件事必须告诉他们。
&e&e「地下那个醒了。」
&e&e楼上的女人问我什么意思。
&e&e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e&e只知道原本一直很吵，现在突然安静了。只知道再留下去，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也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
&e&e「不能再待了。」
&e&e我让他们走。
&e&e趁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堵在门口。
&e&e趁外面那些东西仍然不敢靠近。
&e&e趁地下那个还没从检验中心出来。
&e&e后来，通讯器里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e&e他问我地下那个是什么。
&e&e好吵。
&e&e通讯器里的电流声、楼上的呼吸、门外压低的低吼，全都混在一起。
&e&e我找了很久。
&e&e「不知道。」
&e&e「他醒来之后……其他的都安静了。」
&e&e他又问我，什么叫安静。
&e&e「不知道。」
&e&e我真的不知道。
&e&e「以前……一直很吵。」
&e&e「现在安静了。」
&e&e对面问：
&e&e「你能离开行政楼吗？」
&e&e能。
&e&e这个答案立刻出现在脑子里。
&e&e我还能走。
&e&e右腿虽然很慢，却没有完全失去力气。
&e&e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e&e可以把枪抵在我身上。
&e&e甚至可以把我重新关进另一个地方。
&e&e只要带我离开第二收容点。
&e&e也许他们会有收容点留下的资料。
&e&e也许还能找到我的名字。
&e&e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
&e&e我张开嘴。
&e&e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e&e只要转身，只要往上走几步，就能找到。
&e&e胃里猛地缩紧，我把牙咬得发疼。
&e&e「不能。」
&e&e对面问：
&e&e「为什么？」
&e&e因为我已经开始把楼上的人当成别的东西。
&e&e因为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e&e因为我怕走到一半，便再也记不起身旁那些人不能伤害。
&e&e这些话都还在脑子里。
&e&e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出去。
&e&e「不知道。」
&e&e不对。
&e&e我知道。
&e&e只是字又散了。
&e&e我停了很久，才终于抓住最重要的那件事。
&e&e「我会忘。」
&e&e说完后，我忽然很害怕。
&e&e下一次醒来，我可能会忘记自己有家。
&e&e忘记名字。
&e&e忘记楼上的声音不是食物。
&e&e也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守在入口。
&e&e不能再等了。
&e&e楼上的人必须先离开。
&e&e「带他们走。」
&e&e对面问：
&e&e「什么？」
&e&e「楼上的人。」
&e&e我停了很久，才找回最后两个字。
&e&e「带走。」
&e&e通讯突然中断。
&e&e没有人再回答。
&e&e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清楚，只能继续坐在入口。
&e&e门外的东西不敢进来。
&e&e楼上的人也不敢下来。
&e&e我待在两者中间，不知道自己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把自己关住。
&e&e那一夜很长。
&e&e我不只一次在扶手旁醒来。
&e&e每次都只能退回入口，再把自己压回原来的位置。
&e&e只要脚还停在门边，就代表我没有走上楼。
&e&e地下那个仍然在。
&e&e不需要听见，也能感觉得到。
&e&e他醒了。
&e&e脑子里其他的声音都在害怕他。
&e&e我也一样。
&e&e可楼上的心跳还在。
&e&e所以不能离开。
&e&e天还没有完全亮，外面忽然响起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e&e门外那些东西开始往东侧移动，一个接着一个从行政楼前经过。
&e&e它们都在追逐声音。
&e&e我没有动。
&e&e甚至没有往那边看。
&e&e楼上还有人。
&e&e如果我离开入口，外面的东西也许会进去。
&e&e所以我仍然靠着墙，把门堵住。
&e&e过了很久，有人进入行政楼。
&e&e是昨天叫我停下的那些人。
&e&e他们从我旁边经过，上楼检查。
&e&e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e&e「确认人数。」
&e&e「四十四。
」
&e&e四十四。
&e&e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e&e原来楼上有四十四个人。
&e&e那些我整夜不敢靠近、不敢抬头细听，只能一次次把自己压回入口的人，总共有四十四个。
&e&e原本是四十七。
&e&e有三个人昨天出去找食物，没有回来。
&e&e他们去了哪里？
&e&e没有人回答。
&e&e楼上的人也没有等到他们。
&e&e救援队开始检查伤势。
&e&e两个重伤。
&e&e五个轻伤。
&e&e一个高烧。
&e&e他们把人分成几组，准备从后门撤离。
&e&e血的气味一阵阵从楼梯上飘下来。
&e&e我把指甲陷进掌心，不去分辨谁受了伤，也不去看谁正从楼上经过，只数那些逐渐远去的脚步。
&e&e一批。
&e&e又一批。
&e&e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只记得刚才听见的数字。
&e&e四十四。
&e&e必须全部走完。
&e&e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e&e那些东西仍被吸引到很远的地方。
&e&e我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e&e还有人在楼上。
&e&e只要还有一道心跳，我就不能离开。
&e&e最后一批脚步终于从楼梯上消失。
&e&e行政楼慢慢安静下来。
&e&e没有哭声。
&e&e没有急促的呼吸。
&e&e只剩几个救援队员仍在一楼。
&e&e那个昨天叫我停下的男人走到入口。
&e&e他和我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e&e「你不走？」
&e&e我看着他。
&e&e要。
&e&e脑子里的答案很清楚。
&e&e我想走。
&e&e我有家。
&e&e我想知道自己叫什么。
&e&e想离开地下，离开那些我不敢回想的空白，也不想在下一次睁开眼时，连家这个字都已经没有意义。
&e&e带我走。
&e&e绑起来也可以。
&e&e关起来也可以。
&e&e只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e&e那些话第一次没有散。
&e&e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真的能说出口。
&e&e可他的身后是四十四个人。
&e&e两个重伤。
&e&e五个轻伤。
&e&e一个正在高烧。
&e&e有人走不快，有人必须被抬着。
&e&e我只要忘记一次。
&e&e只要身体比脑子里那个「停下」更快一次。
&e&e就会有人死。
&e&e「不走。」
&e&e他告诉我：
&e&e「你留在这里会死。」
&e&e我知道。
&e&e我不想死。
&e&e我还想回家。
&e&e「可能。」
&e&e不是可能。
&e&e只是我已经说不出更完整的话。
&e&e他又问：
&e&e「为什么不走？」
&e&e因为我害怕。
&e&e因为我太想跟上去，所以只能留在这里。
&e&e因为我想活，却不能拿他们的命来试自己还能清醒多久。
&e&e「不知道。」
&e&e我先说。
&e&e不对。
&e&e不能只说不知道。
&e&e如果没有说清楚，他或许会再劝。
&e&e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拒绝几次。
&e&e他的心跳也很清楚。
&e&e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颈侧，也不让自己往前。
&e&e「我出去……」
&e&e后面的字又不见了。
&e&e会忘。
&e&e会失控。
&e&e会把身旁的人当成可以填满饥饿的东西。
&e&e「可能会杀人。」
&e&e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劝。
&e&e外面的脚步还在远去。
&e&e他也没有时间留下。
&e&e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e&e胸口却忽然很痛。
&e&e他听懂了。
&e&e所以他不会带我走。
&e&e这是对的。
&e&e他不能用四十四个人的命，赌我还能记得多久。
&e&e可我还是希望他说有办法。
&e&e希望他告诉我，他们可以把我绑起来，可以再想别的方法。
&e&e希望他再问一次。
&e&e你真的不走吗？
&e&e他没有。
&e&e只是问我：
&e&e「地下那个是什么？」
&e&e「不知道。」
&e&e「但他醒了。」
&e&e「你怎么知道？」
&e&e「能感觉到。」
&e&e「感觉到什么？」
&e&e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e&e不是声音。
&e&e不是气味。
&e&e只是那个存在压在脑子里，让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
&e&e「他。」
&e&e我只剩下这一个字。
&e&e外面的撤离队伍已经开始移动。
&e&e男人最后对我说：
&e&e「我们会带他们走。」
&e&e我低下头。
&e&e没有回答。
&e&e我想说谢谢。
&e&e也想问一句，那我呢？
&e&e可我已经做了选择。
&e&e而且那三个字，我也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e&e只能听着他的脚步离开。
&e&e行政楼彻底安静下来。
&e&e四十四个人走了。
&e&e全部。
&e&e我仍然坐在入口，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挡着门。
&e&e外面的金属撞击声还在持续。
&e&e我慢慢站起来，走出行政楼。
&e&e那些原本被引走的东西忽然停了。
&e&e最前面的先转身。
&e&e接着是后面的。
&e&e一个又一个。
&e&e它们不再理会远处的声音，也没有去追已经撤离的人，只从不同方向往第二收容点走。
&e&e回检验中心。
&e&e它们经过我身旁，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
&e&e检验中心入口附近出现了一道人影。
&e&e那道气息和地下最深处的一样。
&e&e最里面的那个真的出来了。
&e&e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站在昏暗的入口。
&e&e那些回来的东西逐渐停在他周围。
&e&e不再低吼。
&e&e不再推挤。
&e&e只是安静地聚集在那里。
&e&e我站在广场上，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从行政楼里出来。
&e&e后面有什么？
&e&e我转过头。
&e&e门开着。
&e&e楼里没有心跳。
&e&e没有人。
&e&e走了。
&e&e这个念头还很清楚。
&e&e四十四。
&e&e有人说过这个数字。
&e&e四十四个人。
&e&e都走了。
&e&e好。
&e&e为什么好？
&e&e我站了很久。
&e&e想不起来。
&e&e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东西。
&e&e楼梯。
&e&e门。
&e&e脚步。
&e&e一个男人问我走不走。
&e&e不走。
&e&e为什么？
&e&e杀人。
&e&e人。
&e&e四十四是人。
&e&e不能忘。
&e&e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还在。
&e&e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压过来，把脑子里剩下的声音一点点按下去。
&e&e家。
&e&e这个字忽然浮上来。
&e&e我有家。
&e&e不是这里。
&e&e在哪里？
&e&e不知道。
&e&e家里有谁？
&e&e不知道。
&e&e他们怎么叫我？
&e&e我叫……
&e&e名字应该就在很近的地方。
&e&e可是抓不到。
&e&e前面有很多东西。
&e&e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e&e不对。
&e&e什么不对？
&e&e四十四。
&e&e这个数字还在。
&e&e四十四个人。
&e&e都走了。
&e&e不能追。
&e&e脚停了下来。
&e&e检验中心入口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脑子里剩下的声音迅速沉下去。
&e&e家。
&e&e名字。
&e&e叫我停下的声音。
&e&e都在变远。
&e&e只剩最后一件事还没有忘。
&e&e人。
&e&e不能吃。